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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一個作家寫作,像在黑暗中尋找道路

 
格非:一個作家寫作,像在黑暗中尋找道路
 
  問:您認為寫出好文章的關鍵是什么?普通人如何提高自己的寫作水平?
 
  格非:你的感悟、你的洞見,你對世界有沒有看法,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對世界沒有看法的作家,怎么訓練也沒有用。這個過程,需要非常漫長的時間來積累,涉及到你個人的生活、經歷。你對生活是不是嚴肅、認真,也有關系。有的人匆匆忙忙打發了一生,不經過大腦,不經過感情的發酵。有的人失戀,會痛苦很長時間,有的人幾個小時就忘了。生活、命運帶給一個人的饋贈有時候是相當痛苦的,一個人經受痛苦的時候也沒想將來把它寫成小說,可當他經歷了這些東西,一旦想寫作的時候,他寫作的內容、材料的質地是完全不同的。
 
  我覺得一開始要做的就是破除迷信。不要覺得那些大作家多么了不起,你也有可能成為大作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稟賦,有的人在各方面修養不是很好的狀態下,一鳴驚人寫出了傳世之作。你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大作家,他們的文字水平起初并不高,比如沈從文,他早年開始寫作時文化水平并不高,他有的是勇氣和他對自己寫出來的東西的價值的確信,這個非常重要。你要能夠確信你寫出來的東西是好的,你無條件地認可這個東西,這樣的思維習慣會給你帶來一個巨大的解放感和取之不竭的寫作動力,使得你下筆如有神助。我把這稱為一種火熱的工作狀態,你的大腦在燃燒,你的句子都像是在燒,我們所謂的“燒腦”。這樣的狀態下,你寫出來的句子總是漂亮的。有時候不見得和你的寫作量、詞匯量、讀書的多少有直接的關聯。
 
  我們需要解放思想,有時候寫作的人畏首畏腳,覺得自己水平不夠、詞匯量很少、想象力也不夠,也缺乏訓練,這種時候就會束手束腳,重重障礙像大山壓著你,你是根本沒辦法寫作的。所以我覺得寫作的第一步,要訓練自己——一旦開始寫作,就要處于一種絕對的自由狀態,讓你放松,有助于幫你把最好的水平發揮出來。所以我有時候跟學生開玩笑,寫作需要經歷一個不顧一切、糊涂亂抹、有勇氣面對自己的階段,這個階段特別重要。
 
  然后就是精力的投入。一個作家面對電腦、稿紙進行寫作,他需要全力以赴,需要開辟一個新的領地,這當中有點像在黑暗中尋找道路。投入90%還是91%的精力,是完全不同的。你不要小看這百分之一的精力,有的時候你就差百分之一的投入,可能就會差出很多。
 
  問:您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創作,成為中國當代先鋒文學代表性作家。進入新世紀以后,您的創作風格開始向中國古典文學靠攏,比如“江南三部曲”被人們看作是對中國傳統文學的回歸,您如何看待這種回歸?
 
  格非:簡單來說,在整個席卷全球的現代主義運動中,不論是在歐美,還是在其它國家和地區,作家和藝術家對傳統的看法一直是充滿矛盾的。一方面是擁抱未來和現在、擺脫過去、描述新現實的沖動,另一方面,如果傳統和歷史被徹底丟棄了,個人存在的依據立刻就會成為問題——也就是說,離開了歷史和傳統,我們實際上無法說明自身。我在1980年開始寫作的時候,差不多就處于這樣一個矛盾中。《褐色鳥群》這樣的作品帶有比較強的實驗性,但差不多同時寫的《迷舟》,其實已經對傳統(尤其是歷史記憶)有了一些興趣。但對于這種矛盾,我當時并沒有很認真地加以思考。到了1990年代,我開始比較系統地閱讀中國的古典文學、哲學和歷史著作,有10年左右的時間沒有寫任何作品,直到2003年創作《江南三部曲》。那時,我對于文學創作已經有了相對比較成形的看法。那就是,一個優秀的作家既要精通現實,也要與傳統或歷史建立對話關系。
 
  問:您在17歲之前都是在農村度過,這段記憶對您寫作“江南三部曲”提供了怎樣的經驗和啟發?
 
  格非:我在17歲前基本上生活在江蘇丹徒的農村。由于我們老家的村莊在長江邊,相對偏僻,不通公路,通電也是很晚的事,因此,我的記憶中,多少保留了一些中國古代村莊的樣貌,傳統的禮儀風俗相對保存完好。另外,我記事的時候,差不多是1960年代末,對那個時期農村人民公社的記憶也比較深。1981年之后,我來到了上海,在那里生活了20年后,調入北京。因此我在寫《江南三部曲》的時候,實際上已經積累了三個方面的經驗:大城市的生活閱歷,人民公社時代的鄉村記憶以及歷史及古代鄉村的遺存。按照“公羊三世說”,差不多就是所見世、所聞世以及所傳聞世。這三個方面的經驗交織在一起,為《江南三部曲》的寫作提供了契機。
 
  問:您的創作從中國古代各種體裁的文藝作品中汲取了哪些營養?
 
  格非:中國古代的文學資源十分豐富。對我來說,至少有以下幾個大類特別重要。一是詩詞歌賦、散文、戲曲所代表的抒情言志的傳統,二是由筆記、傳奇、志怪、小品所代表的古文小說傳統,三是話本、明清章回體所代表的白話小說傳統,四是史傳類作品所代表的歷史敘事傳統。我認為這幾個大類的作品之間其實有著緊密的聯系。比如說,《紅樓夢》的創作既有詩詞、戲曲的影響,在敘事方式和人物塑造上,也繼承了史傳類作品的筆法。
 
  說到我自己所受到的影響,可能主要有這么幾個方面。首先是盡可能用平正、辯證和客觀的態度去觀察和描寫人物,也就是說,在觀察和描寫人物的時候,不要一開始就抱有偏見。不要把自己的觀點或情感強加給人物,而應當設身處地為人物著想。也就是說,對自己可以有很高的道德要求,對作品中的人物應當具有一定的包容度,這樣才能避免千人一面。比如說,在《紅樓夢》中,薛蟠毫無疑問是個“反面人物”,但曹雪芹并沒有完全抹殺他性格中可愛的一面。
 
  其次,盡可能讓人物自己呈現自己,不要直接進行是非判斷,將褒貶的權力交給讀者。在這方面,司馬遷是最為杰出的代表。
 
  另外,就小說而言,通過對話或“聲口”來塑造人物,是中國傳統小說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我80年代的作品很少描寫人物對話,后來在反復閱讀章回體小說的過程中,才逐漸意識到人物話語的重要性。
 
  問:中國傳統文學資源對現代文學的發展有什么價值?我們應該如何繼承和利用這一筆財富?
 
  格非:實際上,在中國現代文學的產生和發展過程中,一度出現了對傳統文化的質疑、批判乃至完全否定的激進主義洪流,與此同時,也出現了整理國故、堅持民族文化本位的保守主義思潮。這種矛盾運動,與西方文學界在面臨現代性沖擊時對傳統“既拒又迎”的焦慮,大致相仿。我們從陳獨秀和魯迅身上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這種矛盾和焦慮。我認為,現代文學中出現的這種激進主義雖有些極端,但并非不可理解。在中國近現代的社會轉型中,面對救亡和啟蒙的雙重壓力,如果不對文化制度、思想意識、社會的組織方式和語言方式進行大膽的革新,我們如何從一個文明古國邁入現代社會?但時至今日,我們畢竟已經有了更多的余裕和空間,可以更為從容,更為公正客觀地面對傳統文化。
 
  我認為,中國古代傳統文學的成就聳立在遠處,誰都不能視而不見,同時,一百多年來,中國文學在融入世界文學的過程中,也逐步建立起了現代文學傳統。所以,我在很多年前就在強調,我們面對的其實有兩個傳統。中國文學要繼續往前走,我們必須同時關注這兩個路標。中國的現代文學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但在整個世界文學的版圖之內,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中國文學真正意義上的“主體性”尚未完全確立。這需要中國一代代作家繼續為此而不懈努力。
 
  問:您如何看待中國小說對世界文學的影響?
 
  格非:這方面的情況我了解不多。當然,我知道,以魯迅先生、老舍為代表的現代作家作品在世界文學界有相當的影響。最近二三十年來,也有不少的中國當代小說家的作品,被翻譯成多種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中國作家與世界文學的交流也越來越頻密,影響力也在逐步擴大。莫言獲得諾貝爾獎,在世界范圍內獲得廣泛的聲譽,也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問:您的不少小說都以歷史為背景,如《人面桃花》《山河入夢》《迷舟》《邊緣》等,您如何把握小說敘述與歷史真相之間的關系?
 
  格非:小說在描述歷史事件的時候,與歷史學家的處理方式有所不同。小說家似乎更關注歷史事件中的小人物,更關注普通人物的命運和特殊的情感和生活氛圍。
 
  至于說到歷史真相,我自己對這個問題的認識也有一個發展過程。我以前認為,小說家完全從自己的價值立場出發,用所謂的當代經驗介入歷史,去揣度、虛構歷史情境是天經地義的。

  但我現在不這么看。小說的虛構性不能成為無視歷史基本事實的借口。“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這句話,從某種意義上說雖然并不錯,但如果將它作為任意虛構歷史的護身符,則是有問題的,至少是一種偷懶的行為。對歷史事實進行細致探究和考辨,本來就應該是作家工作的一部分。司馬遷、列夫?托爾斯泰、巴爾扎克在這方面作出了很好的榜樣。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米蘭·昆德拉十分看重小說記錄歷史的作用。他曾說,如果歐洲歷史全部喪失,只要小說存在,所有的歷史仍然可以復原。所以,如果要去寫歷史小說,必須為自己確立一個基本的工作原則——盡可能多地去了解歷史事實,盡可能多地去調查走訪,并掌握、梳理相關文獻。
 
  問:您是一位文學創作者,也是一位文學理論研究者,您對于敘事的研究和探索達到了一個很深的層次。您認為小說當中的敘事,對于呈現歷史和世界的面貌有什么獨特優勢?
 
  格非:舉例來說,如果你想知道美國的中產階級生活到底是怎樣的,有很多的辦法。比如閱讀社會學著作,或者去美國的中產階級家庭做客等等。但即便你讀了十本社會學著作,或者直接去美國待上半年,也不一定能夠直觀地了解美國中產階級的生活狀況到底是怎樣的。可是,假如你讀過一兩篇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說,你馬上就會知道美國中產階級生活的所有細節:他們為何喜樂?為何煩惱?為何憂懼?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的情感狀態如何?
 
  我認為小說所呈現出來的內容既不是統計數字,也不是社會學調查報告,而是人物在社會環境中豐富而細膩的情感體驗。作家透過一定的形式和語言方式,將他的基本生活經驗和情感狀態直接呈現于讀者面前,并尋求認同,這就是小說家在描述社會現實時的獨特優勢。
 
  問:您曾以杜甫《江南逢李龜年》為例來說明文化特殊性對于藝術創造的重要性。晚年漂泊外地的杜甫遇見了故人李龜年,喚醒了杜甫多年前在崔九堂前、岐王宅里的記憶,萬千心緒亂如麻,使得“崔九堂前幾度聞,岐王宅里尋常見”這幾句看似平常的陳述具有了難以言說的悲傷意境。不懂那段歷史的人就無法理解這首詩的精妙之處。所以說中國文化、語言的特殊性賦予了中國傳統文學獨特的意境。而中國現代文學受到了西方文學和文化觀念的深刻影響,從具體形式到表達的主題和題材都發生了巨大變化。您認為當今的文學創作者如何尋找并守護我們文化、語言的特殊性?
 
  格非:中國文化、文學以及語言方式的特殊性是存在的。我們在閱讀世界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文學作品時,也能夠清楚地感受到不同文明和文化的特色。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如果我們還要繼續追問,這種特殊性是如何產生的,就會涉及到這種特殊性與“他者”的關系。一般來說,所謂的特殊性總是在比較中產生的。沒有比較和交流,就談不上特殊性。
 
  我在給學生上課時,時常會舉到一個例子:如果莫言一輩子都生活在農村,沒有參軍,沒有離開家鄉,沒有來到北京生活,他會不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小說家?相對于城市生活而言,鄉村生活當然有它的特殊性。可是如果你去問一個足不出戶的農民,鄉村生活有何特點,他恐怕什么都說不出來,但只要他進了城,知道了城市與鄉村的不同,特殊性馬上就會顯示出來——所有與城市不同的東西,都構成特殊性。
 
  中國現代文學受到了西方文學觀念的沖擊和影響是一個事實。另一個事實是,這種影響和沖擊,也會反過來促使中國作家重新審視自己的文化和歷史傳統。比如說,“國學”這個概念蔚然成風,就是從近現代開始的。
 
  當然,對于近現代以來形成的“西方中心主義”思潮,對于那種“中國的書一本也不要讀”的極端化論調,應當進行切實的反思與清理。我們必須認真研讀幾千年來代代承續的中國傳統文化、文學遺產,與此同時,我們應該具有更開闊的胸襟,加強與世界各國作家、藝術家之間的交流,學習并借鑒一切優秀的文學和思想成果。
 
  問:黨的十八大以后,與反腐相關的很多詞匯形成了一類熱門話語,例如“打虎”“拍蠅”“獵狐”“塌方式腐敗”“圈子文化”“‘四風’隱身衣”“斷崖式降級”“回馬槍”“治病樹、拔爛樹”等等。從一名文藝工作者的角度,您如何看待這類話語的價值?它們會給當代文學帶來創作經驗嗎?
 
  格非:十八大以來的反腐工作以及相關熱門話語,是我們正在經歷的社會現實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這些話語,本身就是對現實生活的凝練概括,形象生動。當作家在反映、表現社會現實時,這類話語為作家提供了具體可感的現實氛圍,當然具有特殊價值。就我的閱讀經驗而言,這類話語時常出現在“反腐小說”,尤其是網絡平臺的公眾交流中。事實上,這些話語也構成了我們的日常經驗的一部分,自然會在文學作品得到適當的呈現。
 
  問:在我國發展史上,包括文學創作在內的文化發展與中華民族發展緊緊聯系在一起。先秦時期,我國出現了百家爭鳴的興盛局面,開創了我國古代文化的一個鼎盛期。20世紀初,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發端于文藝領域的創新風潮對社會變革產生了重大影響,成為全民族思想解放運動的重要引擎。如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您認為中國當代文學應該扮演怎樣一種角色?
 
  格非:要回答這個問題,就應當首先認真思考文學作品的社會功能。在過去的文學理論教科書中,文學的功能通常被界定為三種,即教化功能、審美功能和提供娛樂產品的功能。這么說可能不夠具體。以我個人粗淺的觀點來說,我認為優秀的文藝作品,既要對現實負責,同時也要對歷史和未來負責。
 
  根據我個人的考察,古往今來的優秀作家,一般來說,都具有兩個視野。一個視野是關注并投身現實,另一個視野,則是回溯歷史并展望未來。就中國文學傳統而言,司馬遷、杜甫、白居易都是如此。司馬遷寫的《史記》,具有很強的現實關懷,但也有紹續《春秋》,正風俗、明是非,為未來立言的遠大抱負。杜甫和白居易寫了不少反映現實生活、表現民間疾苦的詩,但他們的詩同時也是詩史,立足于一個更為長遠的目標。從杜甫的“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這樣的詩句中,從司馬遷“藏之名山、傳之后世”這樣的自我期許中,我們都能感受到文學寫作與長遠目標的關系。
 
  我們不妨以剛才提到的反腐為例。腐敗毫無疑問是當今社會的重大問題,作家作為知識者,直接關注并反映這一社會問題,創作反腐題材小說,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另一方面,雖說當今的腐敗具有一定的時代特點,但腐敗問題并不是首次在中國社會出現,腐敗的產生也有極其復雜的社會、文化、法律和道德背景,在反腐敗的同時,對于社會、歷史和文化進行深入思考,也是文學的基本任務。
 
  文學藝術是現實最為敏感的觸須。當今中國的社會發展波瀾壯闊,為作家們提供了豐富的寫作資源和素材。同時,現實極大的豐富性和復雜性,也給作家們的寫作提出了嚴峻的挑戰。僅僅依靠外部粗淺的觀察,是無法把握當今社會日趨復雜的社會現實的。所以說,作家只有置身于這樣一個現實中,不斷開拓自己的胸襟和視野,不斷提高自己的歷史意識、人文和藝術修養,才有可能寫出反映時代真實的優秀作品。
 
  問:您曾在《文學的邀約》一書中提出:“當文學(特別是小說)賴以存在的故事被電影和電視攫取后,淪為次一級存在的‘文學’,其根本出路何在?”結合如今的趨勢,您想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大眾口味娛樂化的趨勢是否會對你們的創作產生影響?
 
  格非:我們知道,西方最早講故事的文體是史詩。后來小說出現了,把講故事的權力從詩歌手中搶了過來,但詩歌并沒有消亡。講故事的權力讓給小說之后,迫使詩歌開始重新界定自己,從而獲得新生。電影和電視劇成為最重要的講故事的載體之后,小說也面臨相似的問題。這個問題實際上在二十世紀初就出現了。
 
  我認為,電影和電視劇雖然也講故事,但故事的呈現方式,是讓觀眾直接觀看。而小說的故事呈現則必須通過想象。表面上看,在作用受眾的方式上,小說的劣勢很明顯。不過,劣勢有時候也會成為優勢。銀幕上的林黛玉和小說中的林黛玉,哪一個更有吸引力?有時真的很難說。因為小說的特點在于通過文字激發讀者想象的力量,而想象是沒有邊界的。所以,我認為小說在講故事方面仍有影視不可替代的地方。如果是簡單地“復現”一個場景和事件,小說當然不如影視,但如果文字本身有巨大的魅力,意在言外,境像邈遠,讓人逸興遄飛,回味無窮,劣勢就會轉化為優勢。
 
  問:您如何看待當下大熱的網絡文學及其衍生品?在網絡文學的沖擊下,傳統的嚴肅文學該如何保持自己的影響力?
 
  格非:網絡文學我看得不多,主要是因為這些作品通常都寫得太長,令人望而生畏,讀完頗費時力。不過,我也會時常思考這個問題:網絡小說寫得那么長,到底有什么必要?這么一想,問題還真有點復雜。我們知道,現在的電視劇通常很長,如果每天播一兩集,差不多要一個月才能看完。明清時期的章回體小說也很長,看完也需要很長時間。那么,今天的網絡小說與電視劇、明清章回體小說之間的共同點是什么呢?我認為,公眾在接受這類作品時,有兩個基本目的,一是欣賞,二是陪伴,而且,陪伴是主要目的。
 
  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各種類型的文學,有不同的功能,有的是提供慰藉,有的提供意義,有的是作家把自己的苦惱跟讀者作交換,有的就是提供娛樂產品。各有各的價值,看你怎么選擇。我覺得網絡文學也很好,今天的讀者需要網絡文學,所以它出現了,應運而生。我們看待今天的文學,要區別來看,要看到歷史的發展趨向平民,社會越發展對這些人越有利。我們不應該建議所有人:“你一定要去讀《尤利西斯》,而不要讀《盜墓筆記》。”這是不對的。因為讀哪個作品,都是他們的權利,都是正當的。
 
  通俗文學也會出現很多很有生命力的東西,比如通俗文學一般來說不怎么裝,有什么說什么,直抒胸臆、很直白。精英文學發展到一定程度,發展不動了,就需要向通俗文學、民間文學學習。如果我的分析不錯的話,傳統文學要想保持足夠的影響力,就應當反其道而行之:適當縮短作品的長度,同時增強作品的密度和強度,迫使讀者只有在全神貫注的狀態下才能欣賞。在全球范圍內,小說的短小化和精粹化,實際上已經是一個趨勢。我認為,中短篇小說、篇幅短小的長篇小說,是未來傳統文學敘事的主要體裁。
 
  問:怎樣才算一個優秀的讀者?有哪些經典又適合普通人的書可以推薦?
 
  格非:成為一個優秀的讀者,需要很多前提條件——他開始對某些作品產生興趣,然后去接觸,排斥網絡上很水的消費型文學,他慢慢形成了自己的一定之見,形成了自己比較恒長的看法,他積累了相當多的東西,有了自己的基礎和重要的判斷力,他就成了很好的讀者。成為一個好讀者的時間,可能要長達二十年。如果從十五歲開始閱讀,到三十歲左右成為一個非常好的讀者,需要很高的時間成本來訓練。
 
  有些讓我們“望而生畏”的大作家,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廢話”很多,作品的枝蔓非常復雜,讀起來毫無快感。如果你要迅速弄懂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從《罪與罰》入手,有點像通俗小說,幾天就能看完,寫作輕快、單刀直入,沒有太多枝蔓,非常流暢,但整個作品又非常深入。全世界公認托爾斯泰最好的作品是《安娜·卡列寧娜》,語言輕快、簡潔,托爾斯泰創作它的時候很有激情,那時他的生活相對比較安定,不像晚年的作品那么虛無,但他的技巧已經成熟了,一個高中以上文化水平的人都能夠了解它的美、它思想的豐富和深邃。讀喬伊斯,不要一上來就讀《尤利西斯》,而要選擇《都柏林》,你一定會喜歡,所有人都能讀懂。想了解福樓拜,就讀《包法利夫人》。如果你更追求閱讀的快感,我推薦錢德勒,我稱他為介于嚴肅作家和通俗作家之間,他的作品非常好看,比如《漫長的告別》。
 
  如果你要真正了解中國文學,必須讀世界文學。否則在中國文學這個圈圈里,是沒法了解自己的。所以不要有偏廢,中國文學、外國文學都應該讀。
 
  (采訪\整理:張琰)
 
  來源:文學好書榜(微信公眾號)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19/1008/c405057-3138749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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