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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應松:寫生態,更要表達廣闊的現實世界


陳應松
 
陳應松:寫生態,更要表達廣闊的現實世界
 
  我是想寫我渴望知道的生活,干脆就是我渴望的生活。我渴望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你不去深入和體驗你到哪兒想象呢?你寫你渴望的生活,也是在重構你的精神世界。
 
  記者:關于你的神農架敘事,莫言有個頗具概括力的評價:“陳應松用極富個性的語言,營造了一個瑰麗多姿、充滿了夢魘和幻覺的藝術世界。這個世界建立在神農架上但又超越了神農架。”當然,除了個性化的語言之外,或許還可以加上諸如“廣博的知識”“充沛的感情”“豐富的想象”“奇異的故事”之類的修飾語。你的長篇新作《森林沉默》正是因為有這樣的知識、感情、想象、故事,還有語言,才吸引我讀下去的。這部小說體現了某種綜合性。我比較感興趣的是,這是否是評論家李敬澤所說的“你命里該寫”的一部書?
 
  陳應松:我自2000年去神農架掛職深入生活,到這幾年選擇半隱居式地在神農架生活,快二十年了,我寫了幾百萬字的神農架系列小說,但沒有一部是關于森林的,我總是想寫一部森林的長篇,也一直在準備,這就是盡可能多補充點森林的知識,寫了三年,改了一年,覺得有點模樣了,才拿出去。這的確是我命里該寫的書,既然此生與神農架結緣,就要對得起神農架。何況神農架給了我一切,只有更深入地了解她,才能真正全身心地愛她,寫她。我喜歡森林狂熱和陰郁的氣氛,森林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雜草叢,它的遠古的荒蕪感讓人不知所措,人會有失蹤的恐懼,因為這種曠世的消失感,會把你徹底地征服。這是人回到人類遠古故鄉的一種還鄉病,愛上森林是艱難的,它太荒涼,是我們古老鄉愁的廢墟。
 
  記者:小說里關于森林的知識的確豐富,用你自己在后記里的話,其中涉及到近百種動植物,以及關于森林的物候、地質、氣象和所有對于森林的想象。
 
  陳應松:我說了我希望寫得像動植物圖譜一樣精細,并告訴人們如何描寫山川自然,我認為我應該做一件這樣的事,這件事很有開創性的意義,它就像某種自然隨筆一樣,非常美艷,可以為我這部小說中的山民們簡陋而殘酷的生活增添一些暖色。我在最后一章羅列了許多的神農架花卉,我刪掉了很多,我原想寫360種花卉,要打破某種極限,造成閱讀刺激,后來我還是妥協了。但已經夠多了,這是有意為之的,是為自己書寫森林的恐懼壯膽。這種寫法很暴力,讀者一定有新鮮感。
 
  記者:你或許是太想讓森林開口說話,或為沉默的森林代言了,所以你要讓它們有更多的呈現,哪怕只是在書頁上留下個名字。美國生態作家戴維·喬治·哈斯凱爾寫過一本《看不見的森林》,言下之意是提醒人們“看見”森林的。你寫《森林沉默》,大概也包含了類似提醒的意圖吧。
 
  陳應松:我在這部小說中提到了戴維·喬治·哈斯凱爾的這本書。這位作家很偉大,在一平方米的森林里寫出了浩大森林的秘密,廣博的學識讓人佩服。此人是個生物學家,他的研究調查本來在生物學界就是如此,找一米見方的地方,調查昆蟲、植物的分布,沒想到的是生物學與文學離得如此之近,而他的觀察和描寫能力又如此驚人。一種苔蘚,一只蝸牛,一個飛鳥,一只螢火蟲,一叢樹梢,都能夠寫出整個生物世界的秘密,寫出自然森林生態的生機和復雜性。但我在小說中是以寫人為主的,我沒有醉心地寫生物,我的作品中對森林的描寫又是不吝筆墨的,如果把它們拎出來有好幾萬字。
 
  我說了我寫森林是對抗森林的精神壓迫。森林雖然沉默,但神靈在飛舞,一切在暗處有不測的心機,森林里的一草一木,飛禽走獸,都活得有聲有色,波瀾壯闊,有著自己的發聲方式。森林從來就不會沉默,只是我們在遙遠喧囂城市的人,完全聽不到森林的壯麗交響。森林是不可欺的,凡是欺辱森林的,都會得到森林的強力的高亢的反擊和回噬,決不會有好下場。我就是想用文字傳導來自森林貌似沉默卻是壯麗的天籟之音。
 
  記者:李敬澤說,中國現當代文學中,山林是薄弱的,自然是薄弱的。那你寫這本小說,是否有一種使命感,接續古代文學或荊楚大地寫自然山水的傳統,為“以人為中心”的當代文學補上一課?
 
  陳應松:其實中國的山水文學是非常發達的,楚辭詩經里生長著茂盛的草木,中國人對草木的認知很深并且賦予了它們美妙的名字,草木的名字多是難認難寫的生僻字,有神秘性更有神性。從魏晉到唐宋,山水詩的發展登峰造極,如果沒有山水詩包括散文創造的意境,我不知道中國文人該怎么生活。中國古代散文隨筆里對山水的描寫,用詞精妙豐富,達到了極致。作家對自然景物和山水描寫與感悟能力的失去,是近幾十年的事,加上全球化和城市化進程的迅猛推進,自然在我們生活中的遠去,成為奢侈,成為文學的珍稀物種,我有一點小志向,就是要復活大自然中山川河谷花木鳥獸在文學作品中的卓然風情,所以我不僅在《森林沉默》中不厭其煩地描寫大自然,也在其他作品包括散文中寫自然風景。讀者不僅僅讀故事,他們還可以在我的作品中饕餮大自然的盛宴。
 
  我還想講一下山水,山水對中國人精神信仰的塑造特別是對中國文人的精神塑造、精神修煉與經典化太重要。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是一種人生境界,也是做人態度。不可能行到水窮處,都去跳個廣場舞。還有古語云,山可平妄,水可滌心。山如何能平人內心的妄,去山里的人才知道。還有山含瑞氣,水帶恩光。恩光是什么光,只有選擇住在水邊的人才體會得了水的恩光。
 
  記者:如果說你就是生態小說作家,是把你窄化了。事實上,你還寫了不少現實題材的作品。
 
  陳應松:西方的生態是自然的學術的,中國的生態是現實的社會的,古代的生態又是人文的哲學的。特別是在中國生態一定是社會問題,作為一個作家,必須將生態納入現實問題來考量,我在神農架考察和生活,得出了我的結論,所以我不能成為一個純粹的生態作家,雖然我渴望讓我的作品更純粹更安靜更潔凈更學術更人文,但我做不到。所以,我的作品是現實主義的,是有強烈介入現實企圖的,是要表達更廣闊的現實世界的。
 
  記者:在中國那么多作家里,你可以說是扎根生活的典范之一吧。因為你是比較強調作家要行走體驗的。作為作家中的體驗派,你怎么看文學與生活之間的關系?
 
  陳應松:我時常在講課時會被問到這個問題,倒引起了我的思考,比如寫生活不是提倡寫熟悉的生活嗎?為什么你要跑那么遠寫陌生的生活?這個提問者一定還沒想明白,而我也沒想明白。我就反問他:你寫熟悉的生活寫成功了嗎?你真的以為你本身在生活之中了嗎?什么樣的生活是值得我們寫的,你渴望寫什么樣的生活?好像是略薩說的,他在巴黎發現了拉丁美洲。為什么他在美洲發現不了美洲?莫言如果從來就生活在高密,他永遠不會發現那個文學上的高密東北鄉。另外,我不想寫我熟悉的生活,我是想寫我渴望知道的生活,干脆就是我渴望的生活。我渴望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你不去深入和體驗你到哪兒想象呢?你寫你渴望的生活,也是在重構你的精神世界,完成你的精神模型,矯正你的精神缺陷,阻止你的精神愚妄。我對我自己說,書寫遠方,與神為鄰。
 
  來源:文學報
  作者:傅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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