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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起詩的行囊

背起詩的行囊
——淺析馬紹璽詩集《襁褓與行囊》

作者:史映紅
 
  最早知道馬紹璽,是看過他的文學評論集《在他者的視域中——全球化時代的少數民族詩歌》,在這部厚重的書中,馬紹璽面對全球化時代滾滾而來,少數民族詩歌面臨的處境、艱難和去向,進行了深入細致地分析、論證、梳理,給我留下深刻印象。詩人于堅在序文里寫到:“馬紹璽的書不是時文,其論文的內容顯然是無法下載、照抄的,其論題在冷門的零度以下,必須要自己思考,自己創造說法,自圓其說,資料顯然是必須自己去閱讀收集的,都是第一手的材料”。評論家關紀新也有精彩評價:“在這部著作里面,作者縝密地掃描了少數民族先鋒派詩人個體及詩人群體在當前文化‘全球化’進程中的種種心理軌跡,透過他們各自不盡相似卻又彼此聲息相通的民族文化書寫,來尋繹和領略深陷多重強勢文化圍攻之下的各個古老民族的當代良知或頑強或機敏的突圍策略。這樣的書,既是寫給今人的,也是寫給后人的”。這本書平時放在我書桌上,抽空就看看,對于同樣關注少數民族詩歌創作的我來說,的確受益匪淺。
  
  但是此刻,擺在案頭的是他的詩集《襁褓與行囊》,這本詩集,一個多月來我都在反復品讀,我想找出評論家的馬紹璽和詩人的馬紹璽在文字上、行文上、思想上有何不同。顯然,作為評論家的他,是嚴謹、細致、認真的,對文字有著十分苛刻的要求,精準、恰當、滴水不漏;對論題有著深入、刨根問底地研究;從微觀到宏觀、從源頭到末端,以旁觀者的站位,以裁判員的視角,冷靜求證和思考他的每一個論點,層層遞進,讓人信服。作為詩人的馬紹璽,文字充溢著略微憂郁的氣息,但更多的是真誠、真摯;一個個漢字、一行行詩句,充溢著作為少數民族詩人深層次的文化基因。映射出一個民族文化境遇的逼仄和維艱。呈獻給讀者的:有經過歲月洗禮、日月積淀后的滄桑感,有思悟現實、飽含惶惑的厚重感,有豁然通達、清雋脫俗的敞亮感。下面從三方面淺析詩集《襁褓與行囊》。

  我聽見一群人從山坡上下來
 
  一遍又一遍品閱《襁褓與行囊》,在這部收入詩人二十多年作品的集子里,大多作品圍繞著民族、母語、青春、家鄉、親人、民生等來書寫,在這些詩行里,馬紹璽的筆觸溢涌著一泓激情之溪,滌蕩著讀者心田;這些作品不故作高深、搬詞弄句,不佶屈聱牙、凌空虛蹈,也不拖沓瑣碎、晦澀難懂。文字是清澈清麗的,帶著真摯淳樸的情感。作家劉大先在序文里寫到:“馬紹璽的詩是樸素的、真誠的,盡管他未必那么花哨,未必那么富于我們習慣在媒體信息中所接受的那些刻板、印象化、幾成套路的‘詩意’。他的詩發自本然,寫的是故鄉、母親、青春、山川田野和最親密的愛人。即便是那些思考時光、愛情和人生的詩篇,也并沒有走入縹緲的玄思,而是通過親身的經驗性感悟表達出來。他難得的保留了一顆來自邊地的赤子之心,這正是詩在當代最可貴的品質”。來品析寫人物的作品《耳朵——獻給溫森特·梵高》:“那是歐洲一個平常的下午∕秋天從人們睜開的眼睛中升起∕從大路上升起∥那個秋天是一座巨大的講壇∕眾人在寂寞里走進妻的懷抱∕溫森特·梵高一個人提著耳朵去聽∕他沒有妻子∕他坐在畫框里,坐在歐洲的下午里∕坐在寒冷的藍色里痙攣地聽∕坐在阿爾的吊橋上饑餓地聽∥那個秋天梵高是一個等待飛翔的孩子∕除此,他什么也沒聽到∕他的頭發在風中飛∕他的翼在麥田上空與鴉群齊飛∕他的四周擠滿了陽光的聲音∕阿爾的太陽∕用收割后的語言跟他長談∕梵高珍愛自己的耳朵∕他在人們安靜時醒來∕把它割下∕一片燦爛的向日葵∕就在歐洲那個平常的下午∕永遠把梵高叫醒”。提起天才畫家梵高,我們就想起他短暫一生留給世人864幅油畫、1037幅素描、150幅水彩畫。說起梵高,我們就會想起他去世后,才風靡全球的《星月夜》《有烏鴉的麥田》《吃土豆的人》《夜間咖啡館》,自畫像系列,向日葵系列等。提起梵高,我們還想起人們對他的評價與仰望:“梵高對后來的野獸派和表現派都有極大的影響,他的藝術成就比馬奈和塞尚對后繼者有更大的作用”,(意大利文藝評論家小文杜利)。“他生下來。他畫畫。他死去。麥田里一片金黃,一群烏鴉驚叫著飛過天空”,(法國詩人波德萊爾)。“梵高的全生涯投入到藝術中。他的各時代的作品完全就是個時代的生活的記錄。在以藝術為生活的藝術家中,可說是一個極端的例”,(畫家豐子愷)。提起梵高,我們還想起他的貧困潦倒、抑郁癲癇,想起割下來的耳朵,中彈時僅僅37歲的年齡。

  返回作品,詩歌前半部分以深沉遲緩的語調和氛圍,寫梵高命運的多舛,生活的顛沛流離,心情的沉郁苦悶。“坐在寒冷的藍色里痙攣地聽,坐在阿爾的吊橋上饑餓地聽”,非常傳神、生動。此刻,馬紹璽筆桿里像灌著風霜,寫一個失意畫家的潦倒、孤寂,和不被人理解的郁悶、辛酸。而后半部分詩人筆桿里又像注滿了陽光,流淌著溫熱和彩虹,“等待飛翔的孩子、頭發在風中飛、擠滿了陽光的聲音、阿爾的太陽、一片燦爛的向日葵”等,這些充溢著敞亮和陽光的詩句,寫梵高對繪畫的執著與熱愛,以及投身于藝術殿堂之中,畫家的陶醉與忘我。整首詩細節綿密,含蓄蘊藉,情感豐盈,是一首自然流淌出來的詩,流在紙上,流在讀者心田。

  繼續品閱《幸虧有你》:“我天生膽小∕親愛的,幸虧有你∕在塵世替我∕向陌生人問路∕如果我先死了∕我一定會在∕另一個世界的入口∕等著你∕請你替我問∕通往天堂的路∕如果有來生∕哪怕隔得再遠∕人海再茫茫∕我也一定想辦法∕找到你∕請你繼續為我∕問另一生的路”。仔細讀這首詩,突然想起甘肅詩人阿信《在塵世》里的幾句詩來:“我一遍遍對妻子,也對自己∕說:不急。不急∕我們不急∕我們身在塵世∕像兩粒相互依靠的塵埃∕靜靜等著和忍著”。馬紹璽的《幸虧有你》顯然也是寫妻子的,以“問路”這一日常小事,貫穿整首詩。無獨有偶,我與馬紹璽一樣,生性木訥、內斂、怕打擾人,加上濃重的西北方言,每次外出,問路一直困擾著我,因為懶于問路和不敢問路,耽誤的時間和貽誤的事情難以計數。但是與妻子同行,她落落大方、標準的普通話與得體、親和的表情,問路就不成問題,每次外出都很順利。詩人寫到:“如果我先死了∕我一定會在∕另一個世界的入口∕等著你∕請你替我問∕通往天堂的路”。詩人把對愛情的忠貞不渝、至情至性,把對愛人的真誠愛護、不離不棄寫得淋漓盡致。他們相扶相依、琴瑟和諧的愛情讓人羨慕、感動。結尾:“如果有來生∕哪怕隔得再遠∕人海再茫茫∕我也一定想辦法∕找到你∕請你繼續為我∕問另一生的路”。詩人這種溢涌著真情和溫情的詩句,接近原生態的心靈呢喃,情感很濃縮、精煉,襯托出相愛的偉大,愛情的永恒,真愛的神圣;的確讓人感動。在當下,很多人面對愛情和情感時,要么各懷鬼胎、同床異夢,要么朝三暮四、鵲巢鳩占,要么攀高附貴、尋求保養。詩人對愛情的專一和忠貞,對愛人的體恤與呵護讓人動容。這首詩輕靈簡潔,玲瓏剔透,彌散著一縷愛的芬芳和馨香,飄逸著一縷恬淡、安然的氣息。

  繼續淺析《我的一個哥哥死了》:“我的一個哥哥死了∕像忽然折斷的樹枝∕四十八歲∕葬在∕茫茫高黎貢山∥我不知道∕他的靈魂∕是像月亮一樣靜靜掛在天上∕還是跟隨枕下的怒江∕咆哮著,流浪遠方”。宋代文豪蘇軾曾寫下:“詩從肺腑出,出輒愁肺腑。有如黃河魚,出膏以自煮”(《讀孟郊詩》)。評論家謝有順也說:“好的詩歌,正是一種靈魂的敘事,是飽滿的情感獲得了一種語言形式之后的自然流露,它需要有真切的體驗,也要有和這種體驗相契合的語言方式。也就是說,好的詩歌會讓人摸到作者的心,看到作者這個人,感受到作者的體溫,能夠實現心與心的對話、靈魂與靈魂之間的交流。真正的詩歌,不僅要與人肝膽相照,還要與這個時代肝膽相照,只有這樣的詩,才是存在之詩、靈魂之詩”。馬紹璽這首詩,寫一位親人不幸去世,他沒有聲嘶力竭、哭天搶地,沒有喋喋不休、悲創難抑。像是與朋友之間品茶聊天一樣,緩緩地訴說,就在這不緊不慢地訴說中,在“像忽然折斷的樹枝、葬在、茫茫高黎貢山”等詞句應用中,能感受到詩人的悲傷,童年時期的牽手相隨、走走停停,上學路上的一前一后、風雨無阻,日常小事中的爭吵打鬧、追逐吆喝一定從他腦際閃過,卻已經成為過去,煙消云散。第一節“葬在,茫茫高黎貢山”,讓我們頓然感到時空的浩淼與無垠,歷史的深邃和遼遠,我們個體的渺小和生命的短暫。當下經濟、科技如同全速行進的高鐵一樣快捷,很多人擁有豐裕的物質財富,盡情消費娛樂;也有很多人在公園消遣、無所事事,甚至無事生非;但也有不少人選擇詩歌,選擇這小小的心靈的棲息地,這說明人們內心尚有一種對生活的向往,有一種精神引領和追求,即便在風起云涌的劇變中,在日新月異的發展中,這些人熱愛詩歌,其實是堅守內心小小的自由、純凈甚至孤傲。第二節,延續第一節的氛圍和節奏,“我不知道∕他的靈魂∕是像月亮一樣靜靜掛在天上∕還是跟隨枕下的怒江∕咆哮著,流浪遠方”。詩人肯定希望像“月亮一樣靜靜掛在天上”,以這樣的方式和空間,以這樣的姿態和存在,親人遙遙相望,隔空對話。不希望“流浪遠方”,天人一方、消無聲息。這首詩沉緩中有憂傷、走筆中有憂愁,看似平淡、平靜,卻在平靜中涌含著漣漣淚水,讓讀者跟著動情、傷感。
 
  那是我的一些日子
 
  反復品閱《襁褓與行囊》,馬紹璽很多作品寫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事物,也寫現實生活、人間百態,比如滾滾紅塵里的奔波,車流人海中的掙扎,還有閑暇時的感悟,讀著很親切、感到很妥貼,來看《這城市》:“這城市,人們出售∕面包、鈔票、酒后的友情∕泡沫的樓市∕出售曲線、婷美以及豐滿的愛情∕出售淡白的笑和握手后的再見∕沒有人出售一朵花的盛開∥這城市,人們忙著∕撥打電話,出國旅行∕花色名片與復雜稱謂∕卻沒有人愿意∕在深夜,為生活∕寫下一封誠實的短信∥沒有人出售七月蘭花修長的手指∕沒有人出售時間最隱秘的身影∕沒有人零售一首標價最低的情詩∕沒有人親臨金色河岸的晚霞∕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眾所周知,當下全球化、城市化發展步伐異常迅猛,人們思維模式快捷轉換;信息化、城鄉二元化進程加速邁進。作為敏感的詩人,馬紹璽自然早就感覺到這種變遷和轉型節點上諸多迷茫和痛感。第一節用四個“出售”,巧妙梳理了當下城市人與人交往的現狀,只有交易和利益,沒有情誼;很多人為了個人利益,滿足私欲,不惜出賣友情、朋友和良知,反而毫無愧意。在這物欲橫流、欲壑難填的時代,很多地方彌散著“淡白的笑”,充斥著虛情假意酒后的“握手”,隨處可見口是心非的掌聲,和“不錯,不錯,呵呵,真不錯”的應酬。唯獨少了真情和真誠。詩人在寫作中不炫耀、不賣弄、不花里胡哨,他的文字是真誠的。《中庸》里講:“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圣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西班牙詩人胡安·拉蒙·西蒙內斯說:“我要說明的是,在合法的情況下,詩歌的職能只有一種作用:深深地沁入我們心靈的圣殿——那里有靈魂最徹底的隱情和孤獨——幫助我們實現在內心深處揭示人生本質的愿望”。馬紹璽的詩能深入人心,是因為他平時觀察、思考生活和命運的終極。字里行間有一種“靈魂最徹底的隱情和孤獨”,透出一股來自生活的深沉,一種悲憫和滄桑。

  第二節貫穿始終的是“忙”字,很形象地寫出城市人忙碌與焦慮,出門辦事,排隊插隊、爭吵不斷;等待綠燈,汽笛連連、怨聲載道;走在路上,碰瓷假摔,男人大打出手、女人揪發撒野。我們納悶,很多人的浮躁與任性不知從何而來?不少人的扭曲與專橫不知來自何方?其實,詩人在第三節給了我們答案。隨著物質財富的豐裕,消費水準的提升和多元,一些人的攀比、虛榮之心也急劇凸顯,相互比車、比房、比工作、比收入,有些人的欲望如同太平洋,為獲取更大的物質財富,只能全力拼搏,甚至違法違紀地強取豪奪,忘記自己還有靈魂與精神需求。“沒有人出售一朵花的盛開、沒有人零售一首標價最低的情詩”;何嘗不是這樣?一些人眼里只有錢,忘了四季、忘了明月和星辰,窮的只剩下錢了。總書記在2014年10月15日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精辟闡述:“一個民族的復興需要強大的物質力量,也需要強大的精神力量。沒有先進文化的積極引領,沒有人民精神世界的極大豐富,沒有民族精神力量的不斷增強,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不可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一個國家如此,一個民族如此,每個人也應該如此。

  接著看《下午三點》:“時間換去了昨天∕用同樣的方式來到六樓∕讓我在下午三點的天花板上∕遇見陽光內部的燦爛∥這些來自高處的明亮∕像上帝心中那面光潔的鏡子∕它們用生命流逝時∕特有的速度告訴我∕有什么看不見的∕已經從我身上脫落∥一座城市就是一座別有用心的屠宰場∕它上面的臣民個個心領神會,趾高氣揚∕穿滿了時髦的陰謀和對別人的奸傷∕而我,只是一只在黃昏和早晨∕穿越這一切的∕孤獨的∕羔羊∥在我急切想挽回自己的這一刻∕城市留給了我貫穿一生的這場病∕高大的病房外∕下午三點的陽光∕還像昨天那樣∕爛成了一件細碎的衣裳∕丟在樓下的空地上”。第一節詩人用最常見的“陽光”作為意象,寫“陽光內部的燦爛”,寫“來自高處的明亮”,并且“有什么看不見的,已經從我身上脫落”。“脫落”的到底是什么?是真摯樸拙、清澈澄明的質樸?是高亢激昂、意氣風發的斗志?是朝氣蓬勃、欣長清瘦的身影?還是清波搖曳、似綾似錦的夢想?第二部分是重點,“一座城市就是一座別有用心的屠宰場”,個人之見,還應該是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的角逐場;是攀援討好、阿諛奉承的名利場;是錙銖必較、精打細算的交易場;是放浪形骸、肉林酒海的娛樂場。“而我只是一只,孤獨的,羔羊”。是的,身處大大小小的城市,到處是高樓、車流、人流,是不絕于耳的高分貝音響,是閃閃爍爍、通宵達旦霓虹燈的明亮。都市的繁華浩大和擁擠吵雜,掩蓋了很多人的孤獨和渺小,詩人以“羔羊”為意象,襯托出不少人的貧窮困頓,甚至被生活逼到角落里的無助無奈。法國哲學家加繆說:“帶著世界賦予我們的裂痕去生活,用殘存的手掌撫平彼此的創痕,固執地迎向幸福。因為沒有一種命運是對人的懲罰,而只要竭盡全力就應該是幸福的。擁抱當下的光明,不寄希望于空渺的烏托邦,振興昂揚,因為生存本身就是對荒誕最有力的反抗”。這首詩場景明晰、語言干凈,脈絡分明,情感釋放自然;寫人與人、人與社會和城市千絲萬縷的聯系,寫人與時代、與當下的關系,既有切入現實生活的縱深,又有橫及社會和人生去向的廣度。隱射當下社會現狀的真實;鋪排自然,行筆舒展。是一首寫城市、寫現實的好作品。

  人生到底是什么?生命去向到底在哪里?《周易》里曰:“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美國作家歐文·斯通在《總統之戀》里寫到:“人生的命運是多么難以捉摸!它可以被純粹幾小時內發生的事情毀滅,也可以因幾小時內發生的事情而得到拯救”。馬紹璽不少作品就在探討和思考這一問題,字里行間,能看到有一種生活,有一個龐大的群體,他們在低處拼搏、呼吸,在一些成功人士不屑一顧的旮旯里忙碌,表情痛苦,甚至呲牙咧嘴;他們言輕聲微、希望用汗水改變命運,但往往失望大于期望。來看《傷口》:“我的身心從小就布滿了傷口∕有針尖扎的∕有石頭砸的∕有刀從背后戳的∕有黑暗和貧窮灼傷的∕當然,也有自己摔傷的∕有的傷至今還開著口∕看得見里面千瘡百孔的靈魂∕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就是這些帶血的傷∕養育和創造了我∕它們是另一種乳汁∕帶著疼痛味的乳汁”。第一節,詩人如數家珍,不厭其煩地訴說自己“傷口”的來歷,“有針尖扎的∕有石頭砸的∕有刀從背后戳的∕有黑暗和貧窮灼傷的”。讓人觸目驚心,此處無聲勝有聲,把漂泊在外的艱辛、艱險躍然紙上;把創業路上高峰之險峻、激流之洶涌躍然紙上;把滾滾紅塵人心的叵測、世事的紛亂躍然紙上。語言張弛有度,以排比為主的修辭,給詩以特別的流暢度;視角切入也獨具匠心。詩歌后半部分“有的傷至今還開著口,看得見里面千瘡百孔的靈魂”,詩人的筆鋒太鋒利了,甚至有些“無情”,對自己靈魂的反思,對當下現實的窺視十分深刻。突然想起德國詩人保羅·策蘭說的:“它(語言),必須穿過它自己的無回應,必須穿過可怕的沉默,穿過千百重死亡言辭的黑暗。它徑直穿過并對發生的一切不置一詞,它只是穿過它。它穿過這一切并重新展露自己”。馬紹璽的詩就是這樣,穿過讀者的冷漠,穿過受眾的麻木,緩慢走進我們內心。這些文字有溫度、有痛楚、有吶喊,有現實生活被撕裂的聲音。再看結尾“今天我才明白,就是這些帶血的傷”,“是另一種乳汁”。何嘗不是這樣?“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奇崖絕壁、冰峰雪谷鍛造了雄鷹的翅膀;險灘惡浪、洶涌激流造就出色的水手;炮火硝煙、槍林彈雨成就杰出的統帥。世界就是這樣,沒有無緣無故的失去,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得到。這首簡潔、雋永的詩,詩人寫出了層次、寫出了哲理,寫出了境界。
 
  風自高黎貢山方向吹來
 
  仔細翻閱《襁褓與行囊》,馬紹璽很多作品寫到故鄉、農村和父老鄉親;故鄉的凋零、破舊,農村的蕭條、冷落,鄉里鄉親的寂寥、貧窮,讓人印象深刻。一個大城市高校教授,時常回到農村,深入偏僻、封閉之地考察調研,這無論如何都是讓人敬重的事。詩人艾青寫過:“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我愛得深沉”。(《我愛這土地》)。馬紹璽寫鄉村的文字,有泥土的濕潤,有炊煙的飄搖,有村頭巷尾牛呼羊喚的聲音,有鄉村山野孩童們好奇、清純的目光,讓讀者覺得親切、親近,比如《法署村》:“我來到之前∕它就在這里生活著∕陡峭的山坡,把它∕像一排青稞架一樣∕豎立在荒涼大山的肩上∥幾乎是空寨了∕年輕人都坐著途經村腳高速公路的汽車∕去了武定,去了楚雄,去了昆明∕去了深圳,北京,或者上海∕就連剩下的羊群∕也愛在高速路旁吃草∕有汽車馳過時∕它們會停下嘴里的活∕聽牧羊人那句∕“還是高速路上才有風景’∥老人們在院墻里∕吃飯,睡覺,曬太陽∕還常年喝酒∕孤獨的他們∕非常樂意跟我的錄音筆∕傾訴他們勤勞掙扎的一生∕“五年前修高速公路時∕那個住著我們神靈的山洞被挖了”∕當第三個老人再次說出相同的話時∕我的錄音筆閃了一下∕沒電了∥5月2日,我們夜宿法署村∕一切都靜得有些害怕”。第一節寫法署村地理位置,偏遠、封閉、落后,信息不暢,自然條件差,它像無數偏遠山村一樣,被快速的經濟發展、被日新月異的現代科技遺忘,也被外界和世界遺忘。第二節“幾乎是空寨了”。這就是當下農村的真實現狀:土地荒蕪,蒿草叢生,村頭巷尾很長時間見不到一個人,偶爾碰到,非老即殘,表情木訥,行動遲緩;大門長年十有六七鐵將軍把門;偶爾雞鳴犬吠,讓人恍若隔世。

  第三節寫法署村現狀,特別是幾位老人,描寫非常生動、真實、傳神,他們“非常樂意跟我的錄音筆∕傾訴他們勤勞掙扎的一生∕‘五年前修高速公路時∕那個住著我們神靈的山洞被挖了’”。就是這些枯葉般飄搖的老人,這些即將燈枯油盡的老人,把兒女們一個個養大,又一個個放飛,現在成了空巢老人。即便耳聾眼花、百病纏身,通常還要帶一兩個、甚至三四個孫子,苦熬光陰。他們不知道城里老人逛公園、跳廣場舞、黃昏戀;不知道小區、公園有各式各樣的健身器材,也不知道人家每月都有客觀的退休金。最后幾句,馬紹璽給我們呈現了一幅畫,更確切的說像一個短視頻:絮絮叨叨的幾位老人,方言濃重的幾位老人,說話走風露氣的幾位老人,在錄音筆前甚至有點拘謹的老人便浮現在我們腦海,“那個住著我們神靈的山洞被挖了”。對他們來說,這是大逆不道的事,是比天還大的事,但在現代文明和發展面前,“神靈”也吾身難保。詩人對農村描寫、對人物刻畫、對細節把握十分精準,這是讓人感動和難忘的原因。

  評論家楊光祖說:“一個優秀的作家必須發出一種人類的聲音,他體現的是人類的尊嚴和良知。作家唯一存在的方式就是用富有文采的語言表達出自己的感情和思想,他們是為思想活著的人,是為理想活著的人”。評論家吳思敬也說:“對祖國深摯的愛和看到祖國蒙難而產生的痛苦折磨著他,使他抑制不住地要把這種感情抒發出來”。閱讀馬紹璽的作品,兩位評論家的話一直在腦海閃現。同樣是寫作,同樣是寫詩,前幾年有一首很吸引眼球的所謂“詩”,我們來看《情人》:“這時候,你過來∕摸我,抱我,咬我的乳房∕吃我,打我的耳光∕都沒用了∕這時候,我們再怎樣∕都是在模仿,從前的我們∕屋里很熱,你都出汗了∕我們很用勁兒。比從前更用勁兒∕除了老,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這么快∕我們就成了這個樣子”。就這樣如同對一段黃片反復描述的所謂“詩”,我想問,這里面有“對祖國深摯的愛”嗎?它能體現“人類的尊嚴和良知”嗎?你能把它大大方方放在自己孩子面前,讓他們像朗誦唐詩宋詞一樣朗讀嗎?的確,在當下詩歌圈吵吵鬧鬧、紛爭不斷的時候,在“梨花體”“白云體”“羊羔體”“海嘯體”輪流上演的時候,一些人熱衷于描寫臍下三寸,或尋求大款土豪包養的時候,讓我們為詩歌痛惜,也為這些人悲哀。馬紹璽是安靜的,他的文字和詩歌也是安靜的,是有家國情懷的。不管作為一個文字工作者,還是教書育人,都是有良知的,問心無愧的。

  我們再來品閱寫于2008年的《聲音》:“來自五千公里之外∕中國最標準的聲音∕從電視機里傳來∕告訴我∕米價每公斤已上漲三毛∕有些國家已經禁止出口大米∕有些國家已經買不到大米∥手捏冰冷的話筒∕電話那端,父親蒼老的聲音∕從國境線上碗口大的故鄉傳來∕顫抖著,說∕今年秧田里的秧苗∕被一種新生的小螺螄∕吃去了三分之二了∕還說,更傷心的是∕臨國緬甸遭遇強臺風∕死人無數∥我的淚水已經下來∕眼里看見許多遠去了的身影∕和張開著的嘴巴∕幾天前,更遠處的某幢大樓里∕一個叫潘基文的老人∕說∕饑餓是看不見的海嘯∕正席卷著我們的地球∕現在,他那略顯憔悴的面容∕和報紙上那些無力描述他心情的文字∕還躺在我面前的茶幾上”。第一節寫“從電視機里傳來”的聲音,這條讓很多人忽略不計的新聞,他卻記住了。“民以食為天”,此刻,詩人也許想到在城市角角落落修鞋、修車、配鑰匙、撿破爛的人,想起在工地、高樓、橋梁涵洞揮汗如雨的人,想起在陡峭山地上背著孩子躬身勞作的的人;米價的略微浮動,會讓他們揪心。第二節寫“父親蒼老的聲音”,知道秧苗被“新生的小螺螄,吃去了三分之二”;“臨國緬甸遭遇強臺風,死人無數”。這些年來,我們看到的是城市化建設速度的風馳電掣,無數高樓像雨后春筍;馬路越來越寬,向無窮的遠方延伸;行駛著數不清的高檔豪車,像發情的公牛;一座座金碧輝煌的酒樓會所,出入者器宇軒昂、趾高氣揚,犬鷹成群結隊;一列列“和諧號”“復興號”飛馳在中華大地。這個時候,誰去關注“米價每公斤已上漲三毛”;誰去理會鄰國緬甸“死人無數”?誰還擔心聯合國領導人發出“饑餓是看不見的海嘯”這一警示?

  記得甘肅小說家雪漠在《大漠祭》扉頁上寫到:“我不想當時髦作家,也無意編造離奇故事,我只想平平靜靜地告訴人們:我的西部農民父老就這樣活著。活得很艱辛,但他們就這樣活著”。寫到這里,我忍不住想告訴一些作家和詩人,你的目光和筆觸不能一直盯著高官、明星和大款土豪,也不要只描摹官場、酒店會所和沒完沒了的緋聞。底層的勞苦大眾,生養我們的父老鄉親和大地母親才是文學永恒的主題;他們的現狀與處境、呻吟和吶喊等。第三節,“我的淚水已經下來∕眼里看見許多遠去了的身影∕和張開著的嘴巴”。字字帶淚,句句含血。馬紹璽像詩經時期的采詩官一樣,向他走過的蕭條的村莊、長勢并不好的稻田秧苗,向城鄉結合部正忙碌的小商小販,向偏遠農村坐在墻角曬太陽的老人,向流著鼻涕的鄉野孩童,叩尋藏匿在他們中間和體內的詩句,裝進自己詩歌的行囊;這樣凝練而成的文字,注定有秧苗的活泛清嫩,有露珠的晶瑩閃耀,有野花的清香馥郁。

  個人拙見,文學作品,其實就是抒發情感、描寫情緒、刻畫情致,用最恰當最合適的字詞和語言。馬紹璽的詩基本上具備這了一點。

  第六屆魯迅文學獎獲得者詩人海男認為:“馬紹璽創建了一個抒情的領域,使得時光之燭照亮了過去的過去以及現在和未來的世界。詩人所沉溺的世界,也許是個人化的,卻會因吟唱彌漫出福音和道德之光,影響那些唯美者的心靈歷練”。正如名家所言,不管是文學評論,還是詩歌創作,對于馬紹璽,我們有理由關注和期待更多。
 
 
  馬紹璽:回族,1970年出生于云南騰沖;文學博士,云南師范大學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作品集《在他者的視域中:全球化時代的少數民族詩歌》等著作。曾獲第九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

  史映紅:筆名桑雪,藏名崗日羅布,上世紀七十年代生于甘肅莊浪縣,九十年代入伍進藏,已轉業;居山西太原市;在《詩刊》《解放軍報》《文藝報》等發表詩文950余篇(首),著有詩集《西藏,西藏》等4部,文學評論集正在出版當中;曾就讀魯迅文學院第19屆高研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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