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濤聲在掌上

濤聲在掌上
 
作者:姜忠平
 
  這是一片液體的藍色的土地——當心靈足夠遼闊,像海一樣與天連接,生命里自然也就擁有了一份情懷。經過海水的洗禮和海風的吹拂,這情懷因篤定而淡泊,因淡泊而篤定。
 
  2019年8月31日,應“鞍與筆文旅工作室”之約,我與新老師友一行九人來到大連長海縣的大長山島上,下榻在恒泰漁宿賓館。賓館坐落在臨海屯,主人名叫劉振江,瘦瘦高高的身材,微黑的膚色,豁達健朗,說一口標準遼南話。
 
  像劉振江本人一樣,初看之下,恒泰漁宿并沒有特別吸引人之處。靜下心來仔細打量才發現,這里的每一個設計都獨具匠心,彰顯著主人非凡的人文理念和藝術品位。大廳的主基調為淡灰色,給人一種空闊恬靜的感覺。高大的落地窗把空間感完全釋放,如臨海一樣享受撲面而來的天海相融——只需站在窗前隨意張眼望去,帆檣林林,海浪疊疊,鷗鳥羽羽,白云依依,海岸叢叢,濤聲喃喃……一切盡收眼底。廳里的陳設簡樸得接近自然,疏朗感極強的四壁上除了幾張油畫外別無它物,餐桌、座椅、吧臺和樓體都是用廢舊的老船板精雕細刻而做成的,有的還隱隱約約保留著海水經年浸泡的漬痕,散發著遙遠的海洋氣息。房間里的的桌椅也都是用船板做成的,歐舒丹的洗漱用品,Husky的小冰箱,SMEG的電水壺,室內和走廊充滿著現代藝術感覺。在大廳的一角和門庭外,規整地擺放著很多釣具。乍看時,我還以為這是漁宿經營的項目,原來都是劉振江自己使用的——釣具大小不一,五花八門,保持完好。

  在晚飯的餐桌上,劉振江告訴我們,第二天出海,詳細安排了早餐和出發的時間,還特別說明:我們弄到了什么,中午就吃什么,沒有絲毫的事先準備。這讓我格外期待和向往。
 
  我們這一行很幸運,9月1日恰逢禁漁期解封。
 
  凌晨四點,一陣窸窸窣窣的微響竟然“吵醒”了我。睜眼一看,同室的張國勇靜靜地坐在臨窗的椅子上凝神望著外面。初啟的晨曦里,他就像一尊雕塑一樣。他是撫順人,是一位資深的記者和作家。我們曾有過一周共處的美好時光。他在等海上日出。我也趕緊爬起來坐在他的對面看著窗外。太陽還沒露面,東方的天際已然明亮,與混沌的海平線和初露輪廓的海岸形成強烈的對比——尚未升起的太陽射出燦爛的金光,朝霞排山倒海,而在天空的另一側,濃霧隱沒,海天融為一體了,那種灰白藍混合的顏色就是賓館的基調吧?海面上,勤勞的人們早已開始勞作了。
 
  太陽慢慢升起,嫣紅的晨光注滿天宇。國勇兄不停地變換著角度拍照。他同時是一位攝影高手,習慣在早晨寫《晨思錄》。我也照葫蘆畫瓢,一本正經地端著手機按鍵,試圖留住這稍縱即逝的美妙瞬間。隔著玻璃窗站在天海面前,人是如此渺小,我們所有的思考和認知都顯得徒勞,而人同時又是偉大的,是壯觀的。海無邊,天無際,置身其中,人們總是習慣忘記光陰的無情和風浪的洶涌,享受大自然賜予的無限饋贈。
 
  我們一行準時出發,走向望不到邊際的蔚藍。沖鋒艇犁開美麗的弧線泛著潔白的浪花向兩邊擴散,猶如出海的宣言。我們分乘兩船,前面的沖鋒艇漸行漸遠,在視線里變得越來越小直到無影無蹤。因為是第一天解禁,周圍舟船穿梭,馬達聲響徹海面,呈現出繁忙景象。
 
  幾分鐘后,我們遇到一艘大船,是劉振江的。除了遇見大風等特殊天氣,這艘大船常年泊在水上,是看海人的家。我問了一下,船齡已十幾年之久了,古老的船板斑斑駁駁地呈現著功勛般的光陰留痕,見證沐浴過的所有風雨。船體隨著水波微微搖動著,底部響著海浪輕輕拍打的聲音。船上有倉庫,有一張小床,有一個廚房,炊具完備。劉振江說,這是我們吃午飯的地方。
 
  剛要離開駛向海釣區域時,一艘沖鋒艇駛來,是潛水員。他個子不高,臉膛深紅,長得結結實實的,大熱天竟然穿著羊毛衫。細問才知道,他要潛入二十多米深的水下,去為我們捕撈野生海參。我的心里迅即蕩起一陣充滿感激的漣漪。我們素不相識,是陌生的,他卻背著沉重的氧氣瓶,穿著笨拙臃腫的潛水衣,帶著一只魚簍,拿著一把手電筒,去到未知的水域里冒險辛苦地勞作。深水下的溫度很低,水自身的壓力大到難以想象。深水捕撈是最典型的青春飯。一次潛水持續二十幾分鐘,有時候,能不能有所收獲完全靠運氣。也許在劉振江這些掌海人心里,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但我知道那份艱辛,也能體會那份幸福。
 
  我很幸運地與劉振江同船海釣。他熟練地駕駛著沖鋒艇,在波光粼粼的海上自由行使。
 
  這是一片接近300萬平方米的廣闊海域,是劉振江的“承包田”。這位早期大連理工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標準的遼南男子漢,滿心的愛與智慧、滿身的膽與豪氣,都匯聚在這片藍色的土地上。他所承包的海底,一切海洋生物都是野生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他本人絕不參與和干擾哪怕是最微小的海洋生命。他能做的,只是力所能及地改造海底:向海里投放一定規格的石頭,為海參營造相對優越的環境。
 
  我有些迷茫:海底世界能人工營造嗎?
 
  歷時8年,300萬平方米海域,滿載700立方米石頭的大型駁船往返海陸之間,也許只有劉振江自己知道究竟投放了多少石料。石料品種、大小、表面粗糙度、在海區什么位置投放,還要準確計算出洋流走向和洋流大小……這一切都要提前設計。說這些時,劉振江如數家珍一般,仿佛他正置身海底世界向我介紹:水下是一個熱鬧的世界,長短不一的海藻營造出一座同樣浩瀚的海底森林,海洋生命在那里繁衍生息,那是一個生生不息的天然家園。
 
  掌管一片海域,是劉振江兒時的夢想。如今,他已步入知天命之年,半生心血揮灑在從小就心馳神往的大海,只為能在自己擁有的海里釣魚。他所有釣具上的金屬墜都是選用鑄鐵制成的,絕不能用鉛墜。他說,一旦鉛墜落入海里,海水的重金屬含量就會超標,對海洋環境的危害和破壞難以估量。他說,海水本身具備強大的置換能力,凈化功能異常卓越。即便如此,海洋環境也依賴于人類的善待和保護。
 
  在劉振江心里,海洋的神奇早已超出我的想象了。他常年浪跡于日本、韓國、印度尼西亞、美國、馬來西亞、澳大利亞等眾多海域垂釣,最佳戰績是在印尼的可摩多群島釣到一條長達165厘米、重達62千克的牛港鲹,成為業界的達人。
 
  看上去,海是無涯無際的,但總是有邊界的,唯有心里的海才是真正無邊的。
 
  如此近距離看著他駕船時堅毅的身影,我心里有一個疑惑:這么大的海,去哪里能完成海釣的愿望呢?他自如地把船泊在一個地方——在我看來,哪里都一樣,沒什么區別。因為我第一次嘗試海釣,對海一無所知。怎樣栓鉤、怎樣掛餌、怎樣拋鉤、怎樣放線、怎樣起鉤……簡單地教了教這些常識,劉振江再就不理我了。他說,其實釣魚很簡單的,重要的是享受釣的感覺。他剛剛拋鉤入水,就釣上來一條個頭不算小的黑魚。如此神奇!我學著他的樣子趕緊把魚鉤甩出去,手上立刻傳來魚咬鉤的輕微震動,像導電一樣微妙。因為沒經驗,我急于起鉤,結果什么也沒有。此時,劉振江已經釣上四條魚了。臨船還有四位師友,他們也是一無所獲。第二次拋鉤,我感到魚竿一陣顫抖,劉振江說魚的個頭不算小。起鉤上來,竟然是一條20多厘米長的鱔魚。鱔魚奮力扭動著身體。我不會摘鉤,想請劉振江幫忙。他卻說不幫,必須自己摘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好歹成功摘鉤。此時,劉振江釣上六條魚了。
 
  換到第四個垂釣區時,臨船的萬勝首釣一條大黃魚。他在大連的《海燕》雜志社做編輯,剛剛履職沒幾天,是優秀的小說家。同船的還有作家兼編輯家何凱旋老師,他說話嗓音洪亮,個性率真坦蕩,直接剛毅,典型的大北方男子漢。釣魚時,他卻顯得格外有耐心。幾次看他,他都安靜地持著魚竿,流露著閑情雅致的那份安逸。相比較而言,程遠兄顯得活潑。
 
  讓我倍感新奇的是,劉振江總是在他以為合適的時間和地點轉換垂釣區,每次轉換都有多少不一的收獲。他似乎分外熟悉海洋。我釣到第三條魚時,何凱旋釣到了一條黃魚。他的耐心給了自己完美的回報。時近中午,劉振江率隊回到停泊的大駁船處。劉振江釣到了二十多條魚,何凱旋釣到了四條,萬勝釣到了兩條,程遠釣到了兩條(但脫鉤了一條,且很大),我釣到了四條。距中午飯還有點兒時間,劉振江又獨自駕駛沖鋒舟走向海洋。他趁這點兒時間還要去釣魚。那一刻,我真正知道他是屬于海洋的,就像海洋也屬于他一樣。
 
  海參燉魚,生鮮海膽,這是我們的中午飯。出海即烹,烹出即食,多么奢侈的野味!
 
  我第一次品嘗了大海的味道。在奢美與華貴的背后,一定有非凡的思想在支撐著。
 
  劉振江為他的純野生海參命名為“素問天和”。好美的名字,好雅的名字。更為吸引人的當屬這個名字的內涵:“素”最初始的意義是“本”,即指事物的本質,亦可擴散內涵至萬物的真相;“問”乃提出疑惑請人回答之意;“天和”意為與天和諧,與天和平。“素問天和”的品牌意義源自《黃帝內經》中的“素問”篇。簡單的四個字,流露出劉振江敬畏自然、珍愛自然、尊重自然的情懷。他的夢想是為世人提供最綠色的海珍。為此,他愿意付出畢生的心血。
 
  晚飯開始之前,劉振江向我們展示了一件獨特的樂器——水樂,表面看起來酷似高級紅木盒子的長短兩件物品,方方正正,規規矩矩。他順手搖晃著,一陣海浪聲憑空響起,從他的掌上散開,注滿了空闊的大廳。他連續搖晃著,海浪聲便不絕于耳。難怪劉振江對大海這般熟悉,原來濤聲可以在手掌上響起。
 
  作者簡介:
 
  姜忠平,作家、詩人,作品散見于《星星詩刊》《民族文學》《延河》《飛天》《西部》《芒種》《航空畫報》《中國鐵路文藝》等。現任遼寧省桓仁滿族自治縣文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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