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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牛上山去

牧牛上山去
 
作者:李司平

  之一
 
  母親的牛,原本有三頭。

  一頭剽悍壯碩的大牯牛,一頭腹大如鼓的母牛,母牛的如鼓大腹癟下去之后鉆出一頭小牛犢。父親說這下好啦!湊齊了圓滿的一家三口。不過客觀上說,這一家三口的親緣關系是有考量。在牛的世界中,交配權的確立取決于兩頭產生競爭關系的牯牛最終的戰斗結果。有一次,我看見自家的牯牛戰敗,灰溜溜的讓出位置。鄰家的牯牛帶著勝果頂上來,在水田中強行和母牛野合。和所有的食草動物一樣,牛的性格偏“糯”,這里的“糯”指示溫順中暗含著剛強。每每見到牛,我都會想起化學實驗室中非牛頓流體軟硬兼容——非線性的的承受反應。一貫軟弱的我,需要植入牛的這種堅硬。

  水牛皮厚,汗腺稀薄,滇南濕熱的環境里,水牛靠水散熱。所以放牛的場所必須有豐滿的水草以及豐沛的水流。“牛滾塘”位置隱蔽,一般位于山洼積水處。每每放牛至此,牛便歡喜的噴了噴鼻息,浸入其中。出來,身上裹滿粘稠腥臭的泥漿。暴曬,失去水分的泥漿變為泥質的盔甲。甲片有著毛發的內質,一片片,一綹綹覆在身上。一方面為了阻擋陽光的直接灼曬,另一方面,以泥甲作御,有效隔絕嗡嗡亂飛亂繞的寄生蟲。

  蠅類特有的復眼精確而有效,身軀龐大的牛在蠅類的視界中被不斷復制,在復制中不斷被縮小。直到抵達一個勢均力敵的位置,牛虻的吸血管,蒼蠅的寄生卵便成了出弓之箭,射向牛屁股。牛牤是水牛的宿敵,牛牤的長相更像是一只拼接著馬蜂腹部的碩大蒼蠅,南高原的牛牤更大,更毒,更兇猛。牛牤率領的蠅群像非洲大草原上專掏肛的鬣狗,它們團結協作,它們密密麻麻,它們嗜血成癮。牛的肛門和生殖器是泥甲防御最薄弱的部位,在體液的不斷沖刷之下,飽含血液的粉嫩肌理暴露在外。攻城交戰的絕好時機,到了。戰場,就在牛的身上,攻守的雙方交織在一起。嗡嗡蓄勢射出的蠅群迅速而成功著落在牛的敏感部位。吸血管,蚊蠅的進食工具,細微而又堅硬。舔舐,往下刺,往下刺。刺穿毛孔,刺進脂肪,刺進獵物的血管。這些密密麻麻的嗜血者,吸食血液的同時,還往內部輸送毒素。毒素微量而在小范圍內發生反應,抵抗血液中白細胞的凝結,也麻痹著吸血的刺激所產生的痛感。寄生,是造物主為細微的生物所創造的一種偉大的生存方式。牛是蠅類的宿主,而蠅類何嘗不是宿主呢!以納米作為單位的細菌,病毒與蚊蠅相伴相隨,寄生在蚊蠅的足部、腹部、口腔,體液中。現在,隨著蚊蠅的捕食,它們要轉移陣地,轉移到牛的血管中。牛作為被迫的“獻血者”,面對挑釁自然也不會無動于衷。牛尾是暴露部位的守護者,堅實,靈活,運用有力。蚊蠅著陸的同時,牛尾運行,扭動,向上擺起。牛尾的尾端拖著長而韌的牛毛,朝著密密麻麻的蚊蠅大軍揮下。這樣的動作通常只能用于驅趕,極少能產生殺戮。蚊蠅,是優秀的游擊隊員。蜱蟲,也叫牛虱,算得上牛的頭號敵人之一。頑固而執著的性格注定了,蜱蟲會是寄生蟲中的佼佼者。同樣是在牛的身上開展游擊戰術,蜱蟲相對于蚊蠅更具有隱蔽性。通常孤軍作戰,在牛耳,腋下等一些隱蔽而又容易攻破的部位獵食。四對微小的足部有力而又長滿倒刺,一旦附著成功,足部便牢牢鎖在牛的表皮層。與此同時,蜱蟲鋒利的嘴巴往皮下鉆,直至嘴沾血,埋頭入肉方肯罷休。蜱蟲是個貪婪的吸血鬼,腹中無血的時候綠豆般大小,貪婪飲血,直至渾身滾圓,黃豆般大小,方從牛身上滾落。而貪婪的暴飲暴食也成為蜱蟲暴露的主要原因,黃豆般大小的灰白色血球結在牛身上,一眼便知,這是吃飽的寄生蟲。咬牙切齒,將蜱蟲取下來。翻動牛耳,撥開腋下,將蜱蟲取下來。取下來,是個技術活。埋頭鉆入皮下飲血的蜱蟲頭部和表皮組織緊密結合,強行將它拽下,頑固的蜱蟲會在傷口處撕下一嘴肉來。加點鹽巴!過量的氯化鈉會使它松口。吸飽血的蜱蟲圓滾滾,扔在地上用腳一踩,黑中顯紅的血液從身中爆開,腥臭而又驚悚。水牛低頭飲水,口鼻皆埋入水中。水中的螞蝗在此刻趁虛而入,通常進駐水牛濕滑的鼻腔。鼻中有異物的水牛深感不適,“呼哧,呼哧!”用力的吸氣,噴氣。寄居在呼吸道上的螞蝗是處在風口浪尖的吸血鬼,前后兩個吸盤穩固而牢靠,使得螞蝗在粘滑的鼻腔內緊緊抓牢,展開嗜血的行動。牛的鼻腔內,薄薄一層粘膜相隔,另一頭就是仿佛的血管網。從微觀的視角來解構螞蝗吸血的嘴,口內三個半圓形的萼片組成鋒利的牙齒,埋頭進掘,吸食。鼻腔寄生螞蝗的水牛會變得焦躁,憤怒,而又無計可施,并逐漸在焦躁中虛弱。搖頭晃腦,用頭撞地,用角挑吐,這是無計可施的時候的發泄方式。老道的養牛人自有處理方式——往鼻腔內灌鹽水。不過也有走偏門的人提溜著一塊生豬血在牛鼻孔處垂釣,左手豬血,右手握著鑷子,螞蝗從牛鼻孔處露頭就迅速用鑷子將其夾出。吸飽血的螞蝗小拇指般大小,在鄉野的偏方里,將飽血的螞蝗晾干研末,可以治療刀傷,有奇效。作為偏方的代價,牛在繁復的被寄生,被吸食中不堪其擾,食欲不振,精神恍惚。建立在這種精神狀態下的生,不如死寄生,不僅限于體外,還有體內。不僅限于鉤蟲、絳蟲、線蟲,鞭蟲。這些微觀世界中的巨獸,以納米以下的超微觀視野來端詳,它們張牙舞爪,密密麻麻。在進化的哲學中經常將它們忽略,盡管它們是進化的最好范例。為了更好的實現寄生,它們擁有提前適應的本能,在提前適應中積累著大量的突變以及遺傳的改變。物種生存的巨大潛力,正是源于此。自然法則:生存唯有適應。寄生蟲們在寄生中變換身形,更換宿主,進行遷徙........從千萬年的史前,到現在——它們無處不在。并且,已經有了充足的能力來對抗低氧,高滲透壓,強酸強堿的寄生環境,以及寄生宿主體內自帶的免疫軍團。造物進化的過程里,是因為寄生蟲如此強大,所以它們才會那么微小。還是反之,因為它們是如此微小,所以它們才會如此強大。我時常深陷于這樣的因果循環的疑惑中,不得其解。囊蚴微小近似于無,肝片吸蟲將囊蚴埋伏在水牛愛吃的芹類植物中。進食,即一場寄生旅程的開始。從消化道開始,成長發育的過程得以繼續,在濕潤溫熱的臟器內開墾,進食,釋放毒素,合抱產卵,完成生生不息的輪回。而作為代價,水牛的肝臟腫大,實質硬化,結實碩大的水牛變得消瘦,疲軟,焦躁而毫無辦法。有一次,在實驗室的顯微鏡下看到超微觀世界中的血吸蟲。它們密密麻麻蠕動,彎曲變換身形,像極了死神手中那柄收割生命的鋒利鐮刀。不適感立即來襲,作嘔,不寒而栗。血吸蟲寄生在水牛的靜脈系統中,分化,成熟,合抱,產卵。發達的腹部吸盤進行固定和行進,口部吸盤進食。饕餮的背后,是水牛的高熱反應。貧血,進而疲弱,死亡。血吸蟲發生在牛的體內,寄生的同時也伴隨著往返的充要轉移。沒有防護意識,也就意味著這種寄生遷徙的可能。感染豬羊馬,甚至感染人。有一年,村里決定殺掉一頭病怏瘦弱的老牛,剖開牛腹袒露出器官,明顯能發現牛的臟器異常腫大,血白。臟器切片,附著著許多白色的顆粒。(后來才知道,這是寄生蟲的卵)沒有寄生防護意識,加之鄉野里有食生肉生血的習慣,那一年,分食這頭病牛的很多人都害了血吸蟲病。一臉蠟色,消瘦,大腹便便。袒露肌膚,皮下突兀,有線條狀的異物爬行軌跡

  生,不如死。這樣的狀態形容起來尤為困難。如果要通過文字來達到感同身受的效果,我甚至找不到一個形容詞來貼切準確的進行描述。翻過百科全書,“瘋牛病”是一個醫學名詞,以大腦灰質出現海綿體病變而引發的神經錯亂,視覺迷糊,平衡障礙,癡呆與死亡。當然,我所說的水牛可沒有這種病癥。僅僅只是為了形容,最大程度呈現水牛受寄生蟲侵擾的狀態。田野中,放牛人哇呀呀高呼:“牛........瘋啦!”水牛在田野中肆意狂奔,跳躍,以角挑土,以頭撞樹。不再遵命于吆喝,失控也是一種失控的極端狀態。人走進,奔向人,旁牛湊近,撞向牛。這樣的瘋癲狀態絕大多數就是由寄生蟲引起的,可以理解為:瘋癲是應對被寄生產生的不適而又毫無辦法的一種極端的發泄方式。而這樣的瘋癲狀態一旦發作,就要將瘋癲進行到底,直到牛疲憊不堪方可停歇。有事例可以證明,早些年對瘋牛進行干涉,企圖瘋牛狂躁的四叔,被牛一揚角劃開了腸肚。還有鄰村的王三,緊拽著瘋牛的鼻圈,被牛迎面撞出,斷了拔根肋巴骨。瘋癲,錯亂,失控,附帶殺機,種種表現,讓我想起了一種叫蠱的神秘事物。《說文》中有記載:“蠱,腹中蟲也。”以毒制毒,取最好最毒的蟲子放蠱,施毒,最終控制受蠱者的意志。寄生在水牛身上的寄生蟲,不也是達到了這樣的效果嗎。那么,疑問就來了。最初是何物制造出此毒?又為何要向毫無惡意的水牛施以毒手?是建立在優勝劣汰物競天擇之上的相互依存。

  有一年,一頭發瘋失控的水牛挑起牛角刺穿了主人的身體后,冷靜下來,低頭嗅了嗅主人冰冷而血肉模糊的尸體后。隨即,“哞!”一聲低吼,毫不猶豫地一頭撞向堅硬的山石。山石被撞裂開了縫,水牛撞斷了脖子。綻開的傷口處,密密麻麻的線狀寄生蟲爬出來,太陽光一曬就化成了水。
父親說,這叫做噬,也叫自噬。
 
  之二
 
  “滾崖子,”是南高原山區水牛死亡的最悲慘的形式。

  山高谷深的南高原,擁有龐大身軀的水牛行走在羊腸小道上,逼仄的小道一側就是近似于垂直的陡坡。羊腸小道最逼仄處,龐大而又笨重的水牛容易失足。失足墜下,便是“滾崖子。”不過,這并不是“滾崖子”過程的全部。少見的特例,如果山崖足夠陡峭,足夠高,那還好,給牛一個痛快的了解。

  普遍的“滾崖子”的悲劇發生在墜崖結束之后。牛沒死,摔斷了腿,站不起來,這才是悲慘的開始。失去行動能力的水牛可以理解為報廢,無論功與過,“滾崖子”斷腿的牛只剩下食用價值。家中母牛“滾崖子”的場景,歷歷在目。母牛在滴水崖上走,崖上的青山覆滿濕滑的苔蘚,母牛一個仰頭,“哞”一聲,便失足往崖下墜。滴水崖是溪谷的發源出,上下落差十五米左右。谷底皆是堅硬而棱角分明的斷層翹起的巖石,像一把把倒插著的巨大刀子。不止一次有牛從這兒墜下,谷底的巖石痛快的收割了它們的生命。而我家的母牛并沒有這么“幸運,”從崖上翻滾而下的時候,在墜下的半程被崖上憑空生出的一棵大青樹卡在了根部。上不來,下不去,“哞哞哞!”母牛擺動著懸空的四肢。

  老道的養牛人當場斷言:“肋巴骨斷啦!要死啦!要死啦!”母親在崖上抹著眼淚:“不會的!不會的!”卡在崖下的母牛通人性,聲調變化,帶著感情色彩:“哞哞哞!”像極了村里寡婦吊脖子前的哀訴。無計可施,母親豆大的眼淚從眼中涌出:“唉,狗雞巴日的!滾崖子的!”長長的悲嘆,接受現實,因為無計可施。盡管崖下的母牛還沒死,哞哞的叫聲響徹山谷。牛的死刑,即將執行。父親磨尖刀,插在一根長桿子上制成長矛,準備自下而上而母牛致命的一刀。必須一再自我告誡,牛的死因——是“滾崖子。”叮鈴哐啷,銹跡斑斑的剝皮短刀,斬骨鈍刀,割肉的片刀落在地上。三叔在崖在,就著流水和山石磨刀霍霍,心里發麻。二叔推著摩托車在村口的長坡上哐啷哐啷沖響,他去鄉上,買烹牛的佐料:“水母牛的肉糙,膻柴,得好好腌腌。”說這句話的時候,二叔在摩托車上咽著口水揚長而去。殺牛的時間定在次日清晨,有充足的時間精解一頭牛的全部有用之處。天黑了,母親還在滴水崖上,山間習習陰風,母親淚眼汪汪。外公陪著母親,朝著卡在崖下的母牛喊:“死啦!死啦!怎么死不好,要滾崖子的!”“滾崖子的”通常被作為鄉野人們之間斗狠咒罵的詛咒詞,可以理解為不得好死。隨著外公朝崖下一吼,崖下的母牛悠長悲愴的“哞!”回應一聲。母親眼中再次蓄滿的淚水再次決堤而出:“嗚嗚嗚!”捂著臉對著崖下哭嚎。崖下的母牛“哞哞”回應,足以撕裂漆黑山谷的叫聲相比之前顯得有些疲弱。外公吞吐著煙圈:“看來這家伙真的受傷了,還哭起來了。”手指間被捏扁的煙頭帶著火星往崖下擲:“要死啦!要死啦!滾崖子的要死啦!”外公喊出來的聲音拉得很長,有點像叫魂,給一頭牛。一旁的母親哭嚎得更厲害,蓋過崖下牛的哞哞聲。牛不叫的時候,母親仍在哭嚎,仿佛牛把這種將死的悲痛轉移到了母親這兒。一種撕心裂肺的哭嚎回蕩在山間,像一個母親在哭她死去的女兒。一向視牛為至親的母親沒有辦法不傷心,她接受不了,一向勤懇溫順的牛現在落到一個“滾崖子”不得好死的下場。她接受不了,在試著接受一頭牛死的必然現實的時候,牛在崖下哞哞哞。最讓她接受不了的,是牛在將死不死的狀態中,還需要自家人一刀了結悲號。在后來的某個日子里,母親感慨過:“滾崖子的,該他媽是人,不是牛。”殺死這頭牛,發生在次日清晨,母親被外公勸回家。父親一臉凜然,執著安裝尖刀的長矛走到崖下。二叔,三叔在一旁觀望,嘴中促著:“要狠,要準,要血,稀里嘩啦。”在崖上卡了一夜的牛極度虛弱,微微哼著,懸空的四肢自上而下垂著,不再奮命擺動。迎接最后的死亡時刻,已經到來。比劃幾下,父親手中的尖刀對準了牛的左下胸腔——“啊!嘿!”父親低吼,蓄力,握緊長矛往上頂。尖刀扎破牛皮,扎進胸腔刺進心臟。著痛的牛揚起頭——“哞!”一聲來自于肺腑的長吼,懸空的四肢急速顫抖。在掙命的長吼結束,顫抖的四肢打直的瞬間宣告死亡。父親刺殺的動作用力過猛,三十公分的尖刀整的扎進牛的胸膛,卡在心臟與肋骨間,拔不下來。鮮血在刀口處向下噴濺,順著墜下刀口上的長桿激流而下。劊子手,來不及躲讓,我的父親,滿頭滿臉皆是血。牛血艷紅顯黑,粘稠而又量大,不一會兒就風化成黑色。我的父親臉上結滿了黑色的血痂,驚悚而可怕。二叔和三叔攀到崖上,將剛死的母牛從卡著的地方掰出來,掀下來。距離崖底,垂直距離還有六米。被掀下來的母牛在空中翻滾兩周,砰!落在崖底。落地的同時,可以清晰的聽到骨骼斷裂的聲音。牛徹底的死了,只剩下唯一的食用價值,所以剝皮分割的程序進行得有條不紊。細致的精解,皮是皮,肉是肉,骨是骨。有效的被利用,這頭牛由生到死恪守著物盡其用的原則,盡管有些殘酷。剖開牛的腹部,剖開牛的子宮,一頭還未出世的小牛羔子從撕破的胎衣中滑出來。掙扎了幾下,死了。一尸兩命,宣告徹底消逝。三叔指了指地上粘滑的小牛羔子:“這是小麂子,特別補!”父親臉上帶著血跡,橫著臉:“挖個坑,埋嘍!”三叔不肯,背回家中抹了鹽巴,掛在晾衣桿上風干。與小牛羔子一同被掛起來風干的,還有母牛的肉,被切割成長條掛在風口。母與子,在風中搖擺,萎縮。

  院子里盡是母牛肉散發的味道,一歲多的小牛犢滿院子尋找它的母親,直至它抬頭看到被分割成條的牛肉干。它的母親,已經被千刀萬剮。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一頭小牛犢表現出來的驚悚與絕望。

  也就是從那天起,母親沒有在吃過牛肉。父親,三叔和二叔,患了久治不愈的牛皮癬。
 
  之三
 
  牯牛的戰斗欲望,只能被另一頭牯牛挑起。

  交配意識,領地意識,腎上腺髓質分泌的腎上腺素,所創造的規則——弱肉強食。這種規則普遍表現在雄性之中,無所謂人,也無所謂牛。源于本能的競爭意識,唯有戰斗,這個最原始的方式,最有效的建立秩序。一山不容二虎具有普遍意義,一塊水田,一塊草地,不容兩頭勢均力敵的牯牛。唯一的例外,就是通過戰斗,判別強弱,然后弱者臣服于強者。曾今,我家的牯牛也是戰斗的一把好手,壯碩剽悍具有碾壓性的體格,長期拖著犁頭與土地戰斗練就的一身扎結外露的肌肉。黑亮的牛角長而彎,像一張安裝在頭上繃緊的弓。牛角的頂端尖利,我曾見牯牛用角挑瞎過另一頭牯牛的左眼。

  不可否認,牛是天生的角斗士。可放出牛圈的牯牛,富有戰斗欲。揚起頭梗著脖子,怒張著鼻息尋找著來自于另一頭牯牛的敵意。通常而言,如果兩頭牯牛都做這樣的動作,各自散發出來的敵意會在一公里范圍內傳遞到對方那里。這是一份叫戰書,是挑釁,能讓兩頭出圈的牯牛尋著敵意而長途奔襲。廣闊的田野是戰場。有一次,戰場設在秋收以后空空如也的稻田中央。相遇的距離越近,奔跑的速度越快。“砰!”一聲,牛頭對牛頭,兩頭牛自身的重量加上一路助跑的加速度慣性,同時作用于兩頭牛的碰撞處。一塊堅硬的石頭撞擊另一塊更加堅硬的石頭,比較硬度的同時也在比較不顧一切粉身碎骨的膽識。一鼓作氣是一種原始而有效的戰術,最大程度的掰著天平朝著勝利的一方傾斜。有些時候,牯牛的戰斗結果就是取決于這樣的迎頭一撞,比如現在。我家的牯牛憑借著比敵牛稍大的身軀和力量,在撞擊發生的瞬間將敵牛反方向彈出——“哞!”敵牛一聲吃痛的長吼|——腦震蕩。頭部密集的腦部神經受創,前蹄下屈,脖子硬梗腦袋杵地。戰局已定,勝負分明。這時候,再次回到牛的紳士的戰士上來:勝負分明,輸牛表示臣服之后,勝者也就不再乘勝追擊。取得勝利的牯牛:“哞!”平淡無奇的一聲,算是為勝利歡呼。鼻孔怒張“呼哧呼哧,”盯著敵牛片刻以示警告,然后扭頭走開。留在原地的輸牛,在地上戰栗,恢復,灰溜溜的垂下頭顱。當然,在牯牛戰斗中,一擊KO發生的概率是很小的。迎頭一撞,勝負未分的時候,戰斗欲強烈的牛各自后退幾步再向前沖擊,將戰斗拉向膠著狀態。誰,也不服誰。短時間內,誰,也不能打敗誰。鏖戰開始。鏖戰是肉搏,是無限制的肉搏。如果戰斗開端的迎頭撞擊拼的是戰斗雙方的力量和膽識,那么鏖戰,拼的就是技巧和耐力。以耐力為基礎,兩頭牛的頭部又撞擊在一起。四肢杵緊地面,頭碰著頭,牛角和牛角攪合在一起。一頭牯牛想要推著另一頭牯牛后退,一頭牯牛想要別倒另一頭牯牛。

  技巧在于——如何靈活而有效的運用牛角這一戰斗中唯一的武器。牛角的威力前文有提及,而不同的牯牛,頭上的牛角的長勢各不相同,這就尤為考驗牯牛對牛角的運用熟練程度。牛角與牛角的戰術動作無非是挑,拉,鉤,刺這幾個動作。簡潔有效,干練而兇狠。這幾個戰術動作的熟練程度也直接決定了鏖戰的最終結果。充分把握好牛角的出擊角度,挑,拉,鉤,刺這幾個工作招招可皮開肉綻,招招可見肉,可見血。有擅計謀的牯牛,步步殺招,專將牛角往對方眼睛挑。挑中了眼睛,往眼球窩里刺,受創吃痛的牛會在這時屈服認輸,戰斗結束。一般這樣的鏖戰,結局是其中一頭落敗的牯牛在耐力枯竭后負著傷落荒而逃,勝牛乘勝追擊,在追擊的過程中各自耗盡戰斗欲,偃旗息鼓。還有另一種鏖戰,是不死不休的。曾在黔東南的斗牛場中,看見過職業的斗牛血淋淋地當場挑死對手。牯牛間的戰斗是牯牛間的戰斗,出于本能需要。我一向反對人為干涉,將斗牛職業化,商業化。很大程度上,斗牛的這種不死不休的的打法,是人為挑起的。商人們為了保證斗牛的可看性從而逼迫紳士的牛,以亡命徒的身份進行決斗。在斗牛場的幕后,我見過人為的給牛灌入興奮劑,興奮劑發作的牯牛雙眼殷紅。向死而生是唯一的選擇,因為對手也達到興奮的巔峰。人為挑起的戰斗欲,激烈而又短暫。沖進斗牛場的牯牛身上噴著數字,牯牛跳躍,狂奔。兩個數字,要變成一個數字。這是人們期望的,人們管這叫做淘汰,或者晉級。代價在于,兩頭牯牛在興奮的巔峰對撞,死磕,鏖戰,血淋淋地殺死對方。暫且忽略對這種斗牛的商業化批駁,在廣大的鄉野,是允許和鼓勵牯牛戰斗的。一方面,人們希望保證養一頭好動而富有活力的牛,戰斗,是最好的活力積累和發泄方式。另一方面,強者擁有優先的交配權,戰斗比拼的結果直接決定著下一代小牛犢的品質。不過考慮到戰斗會帶來的傷亡,牯牛戰斗的時候,放牛人會適時勸架。一般而言,在牯牛鏖戰過程中一見血,放牛人便會將其勸開。給牯牛勸架的禁忌是不可靠近,放牛人圍著田埂邊上吆喝。如果紅了眼的牛不再聽命于吆喝,放牛人掰起田埂上的土塊往兩頭牯牛相撞的部位投擲。后者,勸架的效果最為顯著。還未決出勝負的兩頭牯牛各自分開,跑開的時候各自回頭怒視對方,改日再戰。

  五年,我家牯牛戰斗的黃金年齡僅有五年。體力,爆發力,耐力都達到頂峰的五年里,我家的牯牛是田野上的常勝將軍。在放牛的道上趾高氣揚昂首挺胸,周圍大部分的母牛都是它的老婆,母牛腹中有它的孩子。耕地犁田的時候,跟在后頭掌犁轅的父親,腳步竟跟不上嗷嗷拖著犁耙嗷嗷嗷嗷上前的牯牛。不過隨著牯牛年歲的增加,達到頂峰的狀態也就意味著要逐漸往低處下滑。不斷有牯牛老去,也不斷有年輕的牯牛崛起,期間伴隨著少對老的挑戰。少對老的挑戰,我的的牯牛作為曾經的強者,不得不應戰。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家的老牯牛和鄰家少牯牛在村后錯落成臺的梯田上展開一場事關榮譽與尊嚴的鏖戰。戰火點燃之后,一老一少兩頭牯牛在狹窄的梯田上碰撞,膠著,從一臺梯田躍到另一臺梯田。頭對頭,角對角,在體力不支的情況下,老牯牛的眼角被少牯牛尖利的牛角扎進去,彎曲的牛角尖勾在老牯牛的眼眶骨。往下別,往下別,老牯牛前蹄一屈,前膝彎曲杵在地上。仍是各不相服,杵在地上的老牯牛揚起牛角向側上方一挑,牛角立即挑開少牯牛的脖頸。血淋淋,各自都見紅,怒著殷紅如血的眼球,戰斗打得更加兇猛。父親感覺情形不妙,想要將鏖戰的兩頭牯牛分開,揮起土塊往兩頭牯牛碰撞處扔:“喲喲喲!倆畜生要一個干死另一個啦?”再次朝著牛砸去一塊土塊。“砰!”土塊應聲砸在少牯牛準備挑出的牛角上。兩頭牯牛的戰斗中途被阻,愣了片刻,自知不敵的老牯牛扭頭往更低一級的梯田上奔。從上往下躍下的時候,乘勝追擊的少牯牛也自上而下壓在老牯牛背上。“咔!”骨頭斷裂的聲音。在一米高的土坎下,我家的老牯牛摔斷了一條后腿,“哞!”攤在地上。

  趕走少牯牛后,父親看著攤在地上斷了一條腿的老牯牛,齜牙咧嘴哇呀呀罵開:“這頭挨剁的畜生,一個小土坎坎都能滾崖子!”聞訊趕來的母親不知詳細情況,問:“怎么啦?吃著火藥啦?”父親:“牛滾崖子啦!”母親:“你莫要扯謊,牛不是好好睡在這里!”父親橫著臉,指了指地上的牛:“腳桿桿,斷啦!”母親上前查看情形,吃了敗仗又斷了腿的牯牛攤在地上,展示弱者的一面:“哞哞哞!”母親不否定父親所說,這樣的情形真的跟滾崖子差不多,斷腿的牛,就等于報廢。因為牯牛有龐大的身軀,它站不起來。

  可是母親仍然心存幻想:“腿斷了,治好不就行了嘛!”母親自我安慰道。接下來,我的母親力排眾議,我的母親打算自行醫治一頭牛的斷腿。在牯牛倒下的地方用稻草搭建了一個簡陋的草棚作為臨時的牛圈,治斷腿的偏房來源于馬幫。山中有一種叫做“跌打還魂草”的草本植物,將其長而寬大的綠色葉片在火上烤軟,再將其根部和花蕾搗碎置于葉中,趁熱裹在斷腳處。黏乎乎的簡易藥方,徒手觸碰,又麻又癢。當然,偏方治大病,也是母親心存的幻想。“跌打還魂草”不算難找,老太爺的墳碑石裂隙處就長著一大簇。那些日子里母親一心撲在牯牛的斷腿上,每天堅持給牯牛換藥,每天喂草料的同時還多加了一些精料,每天對著牯牛念念叨叨,牯牛通人性,哞哞叫。父親管母親的這種狀態,叫做中了魔怔。不過父親表示理解,理解母親是接受不了她養的牛再次落了一個不得好死的下場。母親為牯牛的斷腿治療持續了三個月,不知道是偏方真奇效還是牯牛有強大的自愈能力。一天午后,攤在地上的牯牛哞哞叫著,原地挪動,顫顫巍巍掙扎著——站起來!站起來的牯牛斷腿以一個僵硬的姿勢撐著地作輔,三條好腿用力向前一瘸一拐地走。牯牛,瘸了,真的瘸了。這是母親不得不承認的殘酷現實。誰都不會指望著一條瘸腿的牯牛一瘸一拐的耕田犁地,繼續養著,是累贅。殺了吃肉,母親惡狠狠地警告父親:“你再殺我的牛,日子就不過啦!”關于一頭瘸腿牯牛的處理,僵持了一個多月。精心喂養的牯牛越來越肥碩,攤在地上的日子多,站起來的日子少。解決這一僵持局面的最好方式用外公帶來——將牛賣掉。那么,要將牛賣給誰?賣給鄉集上殺牛賣肉的張五六。水牛肉賤,只有張五六敢掛黃牛頭賣水牛肉。母親最終含著淚妥協,殺戮不能再發生在自家人身上,這是母親最后的底線。同時,我們兄弟倆上學的學費,已經拖欠了一年。

  決定賣掉老牯牛的那天,父親借故支開母親。以一個低廉的價格,殺牛人張五六趕著一瘸一拐的老牯牛沿著山路走。自知已別無選擇,老牯牛哞哞哞,嘶啞而低沉。一瘸一拐走,不回頭,去意已決。盡管路的盡頭是屠刀的見血封喉。走山路不易,傍晚時分,張五六和老牯牛才走到山頂。“啪!”張五六的鞭子一揮,往下翻,繼續走。這是一個將軍慘淡的暮年,一直到太陽落山的時候才消逝不見。天黑盡了母親才回家:“一整天心神不寧,都在聽到老牯牛叫。”到牛圈,空空如也。父親攥在手中的票子,油膩而膻。
 
  之四
 
  父親手中黢黑的木炭在今天的黃歷上涂抹,炭跡標注處:“宜祭祀,教牛馬,斷墳。諸事勿取。”遂即放下手中的黃歷,瞧向牛圈中半大個的牛犢:“老大不小啦!該通鼻子啦!”
黃歷中的“教牛馬”是教牲畜工作,干活。

  父親口中的“通鼻子”是在牛鼻子上打孔戴圈,以便控制,為“教牛馬”做好前期準備。

  粗利的鋼針用建筑鋼筋打磨而成,小手拇指粗細,二十二分長。很久未用,為了保證尖利程度,父親在石頭上打磨。磨掉黑顏色的銹跡,銀白色的鐵質拋出來,鋒芒畢露。噴上一口烈酒,算是簡易的消毒,父親拿著它走向牛。牛圈中的小牛脖子上套著繩索,固定在柱子上,脖子離地三十公分。 一臉無辜,以頭為中點,用屁股在原地打圈。牛的力量被別扭的姿勢最大程度分散,父親一只手攬起碩大的牛頭,挾夾在胳膊與桿子間掙扎,但使不出多大的勁。不明所以的牛初顯慌亂,被固定的頭磨蹭著柱子,前蹄杵地向后撐,后蹄跌起又落下,毫無辦法。在掙扎中,朝天的鼻孔怒張,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露出內部肉色粉紅的鼻腔。就是現在,父親把握時機,鋼針在手心捏緊,迅速朝著鼻腔斜側刺進——哞!牛吃痛后張大沒有下齒的嘴巴,一聲慘烈的長吼伴著血漬和唾液星子噴在父親臉上。此時,鋼針已扎進鼻腔,扎穿鼻腔軟骨,貫穿左右兩個鼻腔。慘遭鋼針撕裂的鼻腔血管,有大量鮮血涌出。受傷吃痛的牛極力掙扎,父親攬得越緊,它越掙扎。父親撅著屁股,使勁將揚起的牛頭往地上摁,防止鮮血從鼻腔倒灌,嗆傷呼吸道。掙扎與反掙扎,幾番僵持對持后,牛妥協,垂下頭來,任由鼻腔的血液嘩嘩地流下來。牛的眼角有濕潤的液體浸出來,父親仍拉緊扎在牛腔的鋼針:“邁邁塞!哭啥!又不是殺你!”作勢一個狠勁將鋼針往回拔。鋼針與鼻軟骨在鼻腔摩擦,產生巨大的痛楚。牛又掙扎了幾下,沒了力氣,任由擺布。鼻腔流血有所減少,牛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血嘖密密麻麻的噴得父親到處都是。父親厲聲指揮著人:“快拿牛鼻圈過來來!”父親安慰著牛“快啦!快啦!再忍一下。”盡管牛聽不懂人語。鼻圈是不銹鋼的,提前用酒浸泡過。戴鼻圈是為了防止新孔的愈合,一勞永逸的方式。以前是直接插個木塞,不過容易感染。浸過酒精和鼻圈附著著酒精,被父親掰開,往剛開始的傷口上捅進去。新傷再次中創—哞!牛的一聲長吼結束的時候,父親也將鼻圈套進去,將開口處緊緊合攏。最后是粗略的消毒,稀釋后的鹽水往鼻腔灌,新傷遇到鹽,劇烈的刺激使得傷口密布的痛感神經不斷收縮,舒張,躍動。有鉆心的疼。牛再次奮力的掙扎,最終脫了力氣,后腿一松,癱在了地上。給牛通鼻子結束,父親也被牛噴滿了鼻血,用帶血的袖子揩了揩額頭的汗,對著一旁圍觀的我的哥哥姐姐們比劃著手中血跡未干的鋼針,張口咧笑:“再不好好讀書的,就給你們通鼻子!”轉過頭對著還未上學的我,預先警示:“明年,明年就送你到學校通鼻子!”在鄉野的口語表達中,一度將通鼻子作為對壞孩子的恐嚇,也一度成為上學接受教育的象征。直面接觸過如此鮮血淋漓的通鼻子場景,以至于我一度產生過對上學的極度抗拒。自安童年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對上學的概念停留在先入為主的想象中,上學就是如同父親一般的老師,攥著鋒利的鋼針,要鮮血淋漓刺穿我的鼻孔。而我,是人形的牛犢。

  曾看過一部關于奴隸的紀錄片,奴隸主們為達到控制奴隸的目的,會以奴隸的妻兒作為要挾。奴隸一旦表現不如意,奴隸主就會斬斷奴隸妻兒的手腳,甚至于直接殺死,以示懲戒。也正因如此,被奴隸主牢牢抓住痛處的奴隸們不敢再有反抗,唯有順從。人尤如此,何況于牛。同樣為了束縛,同樣為了操縱,牛的痛處是遭打孔戴圈的鼻子。鼻腔內部密集的神經網絡的應激反應,能給牛帶來頭顱迸裂般的疼痛,這能使一頭牛完全屈服,讓人牽著鼻子走。這是人類固有的征服和馴化方式,自古有之。猴化的孫悟空頭戴經箍咒,牛化的牛魔王鼻戴銀圈,經箍和鼻圈都是要命之處。有了通鼻子戴鼻圈的基礎,父親教牛馬的議程在其后某天黃歷上標注“諸事皆宜”的日子里繼續。選一塊土質相對松散的地,父親扛著犁和絆索去牛圈里牽牛。戴上不久的鼻圈,被身感不適的牛在地上拱的臟兮兮的。牽牛的繩索從鼻圈穿過,拴緊,拽在父親手中。起初牛不配合,死死站在原地不動。牛越固執,父親手中的繩子拽得越緊,以示懲戒。繩索的一頭揪著牛的痛處,所以牛失去了拒絕的權力。繩索往哪個方向拉,牛必須往哪個方向走,這是避免再疼痛最好的方式。奴化教育的目的在于——制造順從,從而操縱。三角式犁鏵頂端尖硬,兩側的葉片寬而薄,適宜淺耕,翻土。唐代后期出現的曲轅犁是我國耕具成熟的標志之一,其輕便,操控靈活的特性使得它一直被沿用至今。拴在犁轅上的繩索左右各一根,緊實而富有韌性,向牛背延伸,終端是一根樹拐拐制作的犁彎杠。犁彎杠搭在水牛的前背上,作為主要的受力來源。在兩根受力的繩索之外,另附著一根晃蕩稍細的繩索,拽在人的手里,揮鞭施令:前進,暫停,轉彎。父親吆喝著讓它站在原地,準備給它套上繩索負上犁彎杠。沒經教化的牛并不聽話,像個調皮任性的孩子。或者,它本來就還是牛類中的孩。出了牛圈就野了,張耳,怒目,保持距離。這也是一種本能,牛一貫保持對異類的防備狀態。可是今天,必須將這種防備瓦解——父親手中緊緊拽著的繩子,另一端連接著牛的痛處。

  牛與人可以保持的距離在父親緊拽手中繩子的時候被縮短,逐漸互相接近。“哞!”可是牛犢,還要掙扎。前蹄打直,后腿在原地躍起,拼命的想向后掙逃。可是它低估了鼻圈上的繩子所系著的,是能使它屈服的痛苦。父親右手緊拽著繩子,并不以蠻力對抗,而是一緊一松地向后拉扯。這一緊一松的巧勁所給牛帶來的,是一波接著一波的疼。父親邊向后拽,嘴里也不閑著,要用怒火來熄滅怒火。所以父親教牛,大口馬牙唾液橫飛地對著一頭牛,窮盡所有在鄉野里得來的臟話,渾話,咒話,惡話。一句話疊著一句話,帶著炸藥和烈火。盡管牛大概也聽不懂父親傾斜而下的話中所表明的惡意,不過父親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怒火,可灼燒周圍一切。能明顯的發現,在父親的厲責下的牛,不敢再撒野。一貫認為,牛與人的情緒是能互通的,起碼能最直接的使一頭牛在本能中意識到“撒野=疼痛”接下來,拴繩拽索,搭上犁彎杠,最后連接犁轅的動作倒也進行的順趟。牛不敢再造次,乖乖站在原地,低著頭。它有意識避免父親的怒火,它覬覦父親手中那根連接鼻圈的繩子。

  可教牛馬,并不是單純的制造服從,還要操縱。被套好繩索跨上犁侉的牛,父親在后邊掌著犁柄。正常情況——喝令:“走!”——牛拉著犁鏵往前走。可事與愿違,牛呆著原地,不走。父親知曉緣由,牛之所以不走,是還沒有接收到前進的命令。或者,牛還未具備前進動作的條件反射。這樣的條件反射通過反復的體外刺激而獲得,有些殘酷,綿竹條子堅而韌,父親高高揮起,劈頭蓋臉朝著牛背抽下。啪啪啪!邊抽打邊對牛嘶喊:“走!”啪啪啪!邊抽打邊對牛嘶喊:“走!”如此重復幾次,后背吃痛的牛拖著犁鏵往前奔。抽打還要繼續,與每一個前進,暫停或者拐彎的動作同時進行,要將條件反射正式固定成為本能,喝令如山的本能。這樣的刺激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伴隨著父親嚴酷的抽打與喝罵。光有刺激是不行的,而吆牛的口令是激發條件反射的觸點,作為操縱牛行為的開關。一般而言,口令所表征的動作無非是前進,暫停和拐彎。因人而異,不同的人,吆牛的口令也不同,反之,不同的牛,所聽命的吆喝也不同。比如,有人“嗬!”一聲表示前進。“嗬嗬!”兩聲表示暫停。“嗬嗬嗬!”三聲表示拐彎。也有人更為直接的,“走!”“站!”“轉!”鄉野里曾經鬧過這樣的笑話:有父子二人教牛,兒子掌著犁柄,父親在一旁觀看指導。每每兒子要驅牛前進的時候習慣性跟父親確認:“爹,走啦?”父親應允:“走!”長此以往,在后來每每要驅此牛犁田的時候,開頭總要一句作為啟動:“爹,走啦!走!”牛才慢悠悠地拉著犁鏵往前走。

  噼里啪啦,父親揮鞭吆喝著牛向前沒走出多遠,牛便氣喘吁吁遲緩了下來。畢竟小牛還不成熟,被抽打著向前奔的時候,力量在爆發之后還未重新蓄積起來。小牛拉著犁鏵走得很慢,終究沒有停下來。只要小牛有這個拉犁的心,父親就有這個耐心等。父親掌著犁柄跟在牛后邊,父親將犁鏵上翹一些,犁鏵劃過淺淺的土層。教牛人心照不宣,只有徹底的臣服,才能在以后的勞動中勤懇而踏實,任勞任怨。訓練耐力的時候到了,父親和牛在田野中熬。父親并非殘暴,每一頭服帖耕作的牛都必須經歷這樣的折磨。牛在最初選擇被人馴化的時候起,就意味著它從此便擔負起要為農耕文明盡職盡責。父親和牛仍在田野中熬著,都顯倦意。罵罵咧咧好大一會的父親口干舌燥,不想再罵了。因為拉犁的牛明顯安分的許多,幾處拐彎的地方都有意識的停住,等待后邊的父親轉變犁鏵的方向。變化驚人,父親也欣慰,那就休息一會吧!“站!”父親叫停牛,牛收回勁來,站在原地。父親卸下負在牛身上的犁侉,牛如釋重負。卸下犁侉的牛仍然呆站在原地,不敢有下一個動作,這算是短暫的訓練成果。陽光灼人,父親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的一叢青草上,長抒一氣:“牛難教啊!自家的牛舍不得狠打。”牛扭過頭來斜側著和父親對視。父親從上衣口袋翻騰出一截皺巴巴的香煙點燃,叼在口中。再朝著褲子口袋中摸索,掏出一把黃燦燦的玉米粒來:“嘿!”朝著牛喊。將手中的玉米粒朝著牛展示出來:“過來!”牛隔著父親坐著的田埂四五米遠,慢悠悠地過來。一番勞累之后的牛怒張著鼻孔朝外噴氣,低頭嗅了嗅父親遞過來的玉米粒,不敢進食。父親扶過牛頭:“張嘴!”父親將手中的玉米粒往牛的口中喂,整只手掌伸進牛口中,撒下玉米粒。,然后再將沾滿牛粘糊糊口液的手拔出來在牛背上揩了揩。摸了摸牛的頭,牛也用頭微微蹭了蹭父親,吃到玉米粒的牛更加溫順,顯示服從。軟硬兼施,是一種屢試不爽的教牛方法。不過更多的時候,缺乏軟硬兼施的基礎,因而教牛只能硬碰硬。曾有過一性格暴劣的人,生生抽死過一頭倔強的牛。休息片刻,教牛繼續,絕不能中途停止。教牛的要義:要徹徹底底挫敗牛的那顆桀驁之心。

  再次跨上犁跨的牛動作開始趨于嫻熟,背部的肌肉抖動起伏,將受力的犁彎杠挪到皮肉最為厚實的位置。身子前傾,積蓄力氣。“走!”父親的號令一出,牛前進的程序被啟動,緩慢而又充滿力量感,牛向前去,犁鏵隨之慢慢插入地面。向前,向前,翻開土壤露出紅色的肌理。不緊不慢,將每一絲力氣都有效應用在犁鏵上,這是牛自得的經驗。父親這次沒有厲聲呵責和鞭打,執掌著力柄跟在牛的后頭,香煙叼在嘴中,叼久了就粘在嘴唇上吐不下來,任由煙把眼睛熏得通紅。剛剛適應拉犁的牛真的太小了,速度很慢,翻開的土層也很淺。父親知道的,牛還需要時間,所以父親絕不急于求成。把犁鏵再次上翹一些,牛拉著犁鏵劃過土地的表層,牛拉著,走著,就行。訓練耐力,更是訓練踏實的心。那天父親和牛走走停停,一直熬到了天擦黑才結束。父親牽著牛回來,我看到牛被磨爛的前肩,以及它有些打顫的腳。父親在牛廄中撒了一些青草:“蛻了一層皮,就好。明天,繼續。”
 
  作者簡介:

  李司平,1996年生于云南普洱,現云南文山學院16級本科就讀。先后發表詩歌,散文若干,獲文學獎項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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